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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抹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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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周焓坐在长椅上,背脊挺得很直。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两天,除了必要的时候站起来走走,几乎没怎么挪过地方。傅彦行陪在她身边,有时候接电话,有时候处理工作,但更多时候,就那么安静地陪着他,周焓实在过意不去,但是傅彦行却坚持这样。

严村长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

他从走廊那头匆匆走来,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桶。春梅婶子跟在后面,走得急,额头上都是汗。

“焓焓!”严村长远远就喊。

周焓站起来,迎上去:“严叔,春梅婶子。”

严村长上下打量她,眉头皱起来:“又瘦了。这两天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周焓摇摇头:“吃了。”

“吃了?”严村长不信,“你看看你这两日憔悴的。”

春梅婶子也心疼地说:“焓焓,你可不能把自己熬坏了。你奶奶要是醒过来,看到你这样,该多心疼。”

周焓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严村长的目光移向旁边,落在傅彦行身上。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六年前,傅彦行来村里的时候,他是见过的。那时候傅彦行是傅氏集团的代表,西装革履,坐在车里,和他说话的是县长、镇长,他一个村长,只能远远站着,递烟都递不上去。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走廊里,眼睛下面有青影,一看就是没休息好。

他手里拎着个保温杯,天蓝色的颜色,一看就是给焓焓用的。

严村长看着傅彦行,又看看周焓,心里七上八下的。

“严叔。”傅彦行先开口,声音很稳,“路上辛苦了。我让人准备了酒店,等会儿先过去休息。”

严村长愣了一下。

他这辈子还没被人叫过几次“严叔”,更别说被傅氏集团的老板叫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周焓在旁边说:“严叔,这是傅彦行。您见过的。”

严村长点点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彦行伸出手:“严叔,辛苦您这些年照顾焓焓和奶奶。”

严村长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手掌和修长的手指碰在一起。他用力握了握,说:“傅总这是我们应该的,应该的。”

严叔的内心有些担忧,焓焓这孩子,从小没爹没妈,跟着奶奶苦过来的。他一直担心她将来会嫁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受欺负,会不会过苦日子。

现在看到她带回来的男朋友太超乎他的想象,不是不好,而是太好,反而让他更加担忧,对方是如何看待焓焓的,家中什么情况,父母同意吗?这些本该是奶奶问的,可惜奶奶如今躺在重症监护室,他们作为外人更不好说太多。

傅彦行仿佛了解他的顾虑,主动说:“严叔,您叫我小傅就行,在这里我就是晚辈。”

“傅……小傅,”严叔改了口,“你和焓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傅彦行看了周焓一眼,说:“她读研之后。”他似乎猜到了严村长的顾虑,“因为很多的事情,我们恰好有了交集,慢慢相处后彼此情投意合,我的弟弟妹妹都很喜欢焓焓,我的长辈也很接纳焓焓。”

严村长看着他,点点头,“好,这就好,这孩子不容易,有你我们也放心了。”

春梅婶子一直在旁边看着,她并没有严村长想的多,作为十里八村的热心大娘,有时候还会促成几对小年轻,她对这个精神帅气的小伙很有好感,凑过来,小声对周焓说:“焓焓,这个好。比我见过的所有小伙子强一百倍,咱们可要把握住,现在好小伙子不多了。”

周焓被她逗笑了,真诚的道谢:“婶子,谢谢你。要不是你发现得早,奶奶就……”

春梅婶子摆摆手:“说这些干啥。你奶奶平时对我那么好,应该的。”

她看了看时间,有点着急:“我今日得回去了,家里还有孙子等着。焓焓,你好好照顾自己,别让你奶奶担心。”

周焓点头:“婶子,您这来回赶路辛苦了,不如在酒店休息一会再回去。”

“不用不用,”春梅婶子看向傅彦行,“小傅啊,焓焓就交给你了。她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待她。”

傅彦行认真地说:“我会的。”

严村长也说:“村里还有事,我也得回去。焓焓,你奶奶这边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周焓点点头。

傅彦行打电话叫了车,亲自送他们下楼。春梅婶子走在前面,严村长落在后面,和傅彦行并肩。

“小傅,”他忽然开口,“焓焓这孩子,从小吃了太多苦。她不说,但我都知道。你以后……”

他顿了顿。

傅彦行说:“严叔,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严村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驶出医院,春梅婶子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严村长问。

春梅婶子说:“我高兴。焓焓这孩子,命好。”

严村长皱眉:“你怎么知道就是命好?还没成呢。”

春梅婶子白他一眼:“你看那个小傅,对焓焓那个态度,对我们那个尊敬,比村里那些女婿强多了。你想想,村里谁家老人住院,女婿跑前跑后还陪着守夜,比亲生的还上心?”

严村长没说话。

春梅婶子继续说:“再说了,焓焓现在生的多好,又在华大那样的学校,要是真嫁个平庸的,我还替她可惜呢。”

严村长被她逗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春梅婶子说:“不是我想得开,是焓焓自己聪明。她选的人,不会错。”

严村长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也是。”他说,“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

车子驶上高速,两边的田野飞速后退。

严村长靠在后座上,慢慢笑了。

医院走廊里,周焓送走严村长他们,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傅彦行回来的时候,看到她仍然站在那里,瘦瘦的,单薄的肩膀微微前倾,不禁心疼,或许在他未出现之前,她遇到事情都是一个人在扛着。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去酒店洗个澡吧。”他说,“换身衣服,舒服点。”

周焓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脸微微红了。

云城的夏天闷热潮湿,即使医院里有空调,身上也黏糊糊的,头发更是油得贴在头皮上。

傅彦行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去吧。我在这里守着,有事第一时间叫你。”

周焓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确实需要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奶奶还没醒,她不能先倒下。

酒店就在医院对面,步行五分钟。傅彦行提前开好了房间,把房卡递给她。

“不着急,慢慢来,我在这里。”

周焓接过房卡,小跑着过去了。

四十分钟后,她回来了。

傅彦行正站在走廊窗边接电话,听到脚步声转过头,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周焓站在走廊那头,头发披散着,还没完全干透,湿漉漉地垂在肩上。她的发质极好,又黑又亮,湿了之后更显得浓密,像一匹上好的黑缎子。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和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像刚剥壳的荔枝,水润润的。

她在学校的时候总是扎马尾,干净利落,像个永远精力充沛的学生。后来去了西北,更是天天扎着,方便干活。傅彦行几乎没见过她披着头发的样子。

此刻她站在那里,长发散着,整个人忽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软。

她穿着一件修身的蓝色防晒衣,是之前他在西北前带她去买的,衣服很薄,收腰的款式,衬得她的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袖子长到手腕,露出一小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

她比在西北的时候又瘦了一些,锁骨突出来,下巴也尖了,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过的白杨,细瘦,却挺拔。

可那披散的长发,又让她多了一种平时没有的脆弱。

像是平时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挺直脊背的人,终于在某一个瞬间,允许自己软下来一点。

走廊里的灯光照在她身上,那件蓝色的防晒衣衬得她的皮肤白得像瓷。她的眉眼还是那样淡淡的,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担忧,还有一点点洗完热水澡之后的放松。

傅彦行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时候她才十六岁,瘦瘦小小的,刘海遮住半张脸,他其实并未记得她的长相,但是如今她长高了,长开了,眉眼如此清晰,他的记忆愈发清楚。

他挂了电话,走过去。

周焓抬起头,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还没干,”她说,“我吹了半天,太热了,就出来了。”

傅彦行伸手,轻轻拨开她额前那缕湿发,指尖擦过她的皮肤,凉凉的。

“很好看。”他说。

周焓愣了一下:“什么?”

傅彦行没回答,只是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她完整的脸。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颧骨微微突出来——太瘦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山里的星星。

“村长说的对,太瘦了。”他说,声音低低的。

周焓靠在他掌心,闭上眼睛。

“没事,我挺得住。”

傅彦行看着她,心里疼得不行,他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住。

周焓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焓抬起头,看到两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

一男一女。男人穿着深色的大衣,清俊挺拔,气质冷淡。女人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挽着,脸色有些苍白,但眉眼间有一种很特别的东西。

周焓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是徐尧。

她站在傅彦行身边,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角。

傅彦行低头看她一眼,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别怕。”他低声说。

徐尧也看到了他们。

走廊里光线不太好,但那个女孩站在那里,像一束光。她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头发披着,又黑又长,衬得那张脸白得像瓷。她瘦瘦的,高高的,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徐尧的脚忽然迈不动了。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昏暗的屋子里,也有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蜷缩在墙角,用一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

那时候她那么小,那么瘦,像一根小小的芦苇杆。

现在她长大了。长得那么好,那么高,那么漂亮。

徐尧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不敢上前。

她怕看到对方眼里的怨,怕看到失望,怕看到那种陌生人一样的目光。

上次在商场,那个女孩看她的眼神,就是那样。礼貌的,疏离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她站在那里,手指攥紧了包带。

路明远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尧。”他低声叫她。

徐尧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路明远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周焓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走过来。

她的心跳很快,手心都是汗。傅彦行握着她的手,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徐医生,路叔。”傅彦行先开口,声音很稳,“路上还顺利吗?”

路明远点点头:“还好。”

他的目光落在周焓身上。

上次见这个女孩,是在家里。佳宁带她来吃饭,她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很有礼貌,很有分寸。他当时觉得这个女孩不错,但也仅此而已。

现在再看,他忽然发现了一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她的眉眼,她的气质,她站在那里那种淡淡的却坚韧的样子——和阿尧年轻时候,很像。

两人五官没有那么像,但是骨子此时站在那里却都是一种清冷不屈服的气质。

路明远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真相,太匪夷所思了。隔山隔水的两个人,居然是这样的关系。

徐尧看着周焓,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焓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徐尧开口了,声音有点涩。

“焓焓,”她说,“我能和你聊聊吗?”

周焓看着她,点了点头。

走廊尽头有一个小阳台,是给家属抽烟休息的地方。这会儿没人,很安静。

周焓走在前面,徐尧跟在后面。

路明远和傅彦行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们很像。”路明远忽然说。

傅彦行侧头看他。

路明远的目光还落在那个方向,声音很轻。

“上次她来家里吃饭,我没仔细看。现在再看,她和阿尧年轻时候,很像。不是脸,是气质。”

他顿了顿。

“一样的聪明,一样的安静,一样的……不卑不亢。”

傅彦行没说话。

路明远转头看他:“你早就知道了?”

傅彦行点点头。

路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谢谢你。”

傅彦行看着他。

路明远说:“谢谢你一直陪着她,如此,阿尧才不会更加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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