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山区女孩的命运,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这个女孩子一路走到现在是幸运的,而这份幸运中很多事傅彦行促成的。
傅彦行说:“我应该的。”
路明远转头看向阳台的方向。
“她们会没事的。”他说,不知道是说给傅彦行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阳台上,风很大。
周焓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的天空。云城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
徐尧站在她旁边,沉默了很久
“焓焓。”她终于开口。
周焓转过头,看着她。
徐尧的眼睛红红的,但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周焓愣了一下,然后说:“挺好的。”
徐尧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周焓想了想,说:“奶奶对我很好。村里的人也很好。我考上县一中,在很多好心人的帮助下,又考上华大,现在读研,跟着导师做项目。”
她顿了顿。
“一直都挺好的。”
徐尧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
周焓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用对不起。”她说,“奶奶说,你本来就不属于那里。离开那里,你会过得更好。”
她顿了顿。
“你确实过得更好。”
徐尧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周焓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她说,声音也有点哑,“你眼睛红了,不好看。”
徐尧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你记得你和你奶奶,很像,你生的其实并不太像我,我小时候就觉得你和你奶奶很像,而且都很聪明善良。”她说。
周焓愣了一下。
徐尧说:“比我好,我很难过我竟然把我生命中最绝望时候对我最好的两个人都忘了。”
周焓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发吹乱了。
过了很久,徐尧伸出手,轻轻握住周焓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焓焓,”她说,“以后,让我照顾你们,好不好?”
周焓看着她,没有说话。
徐尧又说:“我知道我错过了很多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但是……”
她说不下去了。
周焓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好。”她说。
徐尧看着她,眼泪又涌出来。
周焓也哭了。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手牵着手,风吹着她们的头发。
远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
走廊里,傅彦行和路明远站着,看着阳台的方向。
他们看不到人,但能看到两个身影,靠得很近。
路明远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让她们待一会儿。”
傅彦行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ICU门口,路明远停下来,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你见过她奶奶吗?”他问。
傅彦行点点头。
“是个什么样的人?”
傅彦行想了想,说:“很坚强,很善良。把焓焓教得很好。”
路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欠她奶奶一个大人情。”他说,声音很轻。
傅彦行没接话。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声。
路明远转过身,靠在墙上,看着傅彦行。他的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对待世家晚辈的客气和疏离,而是一种更深的、更认真的打量。
“既然缘分使然,焓焓是阿尧的女儿,那就是我的继女。”他说,“我对她,也是有责任的。”
傅彦行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路明远问:“你这次在云城待多久?”
傅彦行说:“等奶奶情况稳定了再走。”
路明远点点头,又问:“京市那边,你可还控制得住场面?”
傅彦行的眼神微微一动。
路明远说:“傅家如今内忧外患,你父亲在海外受伤的事,圈内都知道。你为了焓焓留在云城,不在现场,董事会那边,怕是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傅彦行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路明远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傅彦行听得出,这话里不止是关心,还有试探。
他想了想,说:“一切尚在掌握之中。”
路明远挑眉。
傅彦行说:“不离开一段时间,怎么知道哪些鱼虾会浮上来。有些鱼,不露头,是抓不住的。”
路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眼里有欣赏。
“你倒是沉得住气。”
傅彦行说:“路叔过奖。”
路明远摇摇头,语气认真起来。
“不过还是小心为妙。我听到一些风声,你的对家赵氏,最近动作不小。他们在等你们傅家露出破绽。徐家那边走不通了,他们就会找别的路。有些人,不一定要正面冲突,卡你一下流程,就能让你难受好一阵子。”
傅彦行知道路明远所在的部门,消息比任何人都灵通。他能说出这些话,说明已经有人在动了。
“谢谢路叔提醒。”他说,“我会派人盯着。”
路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谢我。”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淡了一些,“我只是不想焓焓将来知道了愧疚。那样的话,阿尧会更愧疚。”
傅彦行愣了一下。
路明远转过头,看着ICU那扇紧闭的门。
“我这个人,一向不太会说话。”他说,“阿尧这些年,心里一直有个洞。她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现在洞填上了,她欠的人情,就是我的。”
他顿了顿。
“所以,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自己。”
傅彦行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冷淡了一辈子的男人,其实比谁都看得清楚。
“我明白。”他说。
路明远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个男人站在走廊里,一个清冷,一个沉稳,都安安静静地看着那扇门。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路明远忽然开口:“焓焓跟你提过阿尧在云城的事吗?你知道多少?”
傅彦行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焓焓应该会跟徐医生提。”他说,“她奶奶这次出事,就是因为追问这件事。”
路明远的眼神微微一凝。
傅彦行说:“有个当年在村里混的人,最近放出来了。他跟焓焓奶奶提过,说徐医生当年是被人带到云城的。带她去的人,还是她的亲人。要求就是把她嫁到山里,越偏僻越好,甚至不要钱。”
路明远的脸色沉下来。
傅彦行继续说:“那个人说完就跑了,奶奶去追,摔倒了,才进的医院。”
路明远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徐尧失踪的时候,他还在国外。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好几个月之后了。他打电话回来问,徐家的人说,阿尧出国进修了,一切安好。
他信了。
不是因为他好骗,是因为他想不到别的可能。徐家是名门,徐天是徐尧的亲哥哥,阮云是看着徐尧长大的继母。谁会害她?谁能害她?
后来徐尧回来了,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徐家的人说,是意外,是事故,是她在国外受了伤。
他去看过她一次。她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眼神是空的。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就是空的。像被人把所有的东西都掏走了,只剩下一个壳。
他那时候就想,不对。但他没有证据,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后来他回国,开始慢慢接近她。他从来不问她的过去,不问她的记忆,不问她在哪里丢过那些年。他只是陪着她,等她。
再后来,她嫁给了他。他们很少回徐家。他总有一种直觉,那个家,不对。
“当年阿尧失忆之后,”路明远开口,声音很低,“徐家的人,从来没有提过给她治疗。”
傅彦行看着他。
路明远说:“一个正常人,丢了几年记忆,家里人不是应该想方设法帮她找回来吗?找医生,找专家,找各种办法。可他们没有。他们只是说,阿尧受了刺激,不要逼她,让她自己慢慢好。”
他顿了顿。
“反应太淡了。淡到像是一早就知道,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傅彦行的眼神沉下来。
路明远继续说:“后来阿尧出国进修,再后来我们成亲。我们很少回徐家。我对那个家,天生就有一种警惕。不是针对某个人,是那个氛围——所有人都在笑,但没有人是真的在笑。”
他转过头,看着傅彦行。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阿尧和我大哥曾经的婚约。我以为他们觉得阿尧嫁给我,是掉了价,是打了徐家的脸。所以我从不让她一个人回去,从不让她和他们单独相处太久。”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
“现在才知道,不是婚约的事。是更深的东西。”
傅彦行看着他,没说话。
路明远说:“那个人说的‘亲人’,是谁?徐家那么大,阿尧的亲人那么多。她亲哥徐天,她继母阮云,她那些堂叔堂伯……谁都有可能是那个‘亲人’。”
傅彦行说:“所以得等徐医生回去。”
路明远看着他。
傅彦行说:“有些事情,不露头,是抓不住的。徐医生出现在云城,不可能是意外。她是怎么去的,谁带她去的,谁把她留在那里的——这些事,只要有人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顿了顿。
“现在徐医生想起来了。她一回去,有些人,就会动。”
路明远的眼神冷下来。
傅彦行说:“谁动,谁就是那个做贼心虚的人。”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路明远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灯光很白,照得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我一直觉得,阿尧嫁给我之后,那些事就过去了。”他说,声音很轻,“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新的事业。她不需要想起那些,不需要回去面对那些人。我甚至觉得,她不记得也好,那些痛苦,不记得才是福气。”
他转过头,看着傅彦行。
“可我错了。那些事没有过去。它一直在这里,在这个医院的病房里,在那个山沟里,在那个被丢下的孩子身上。”
傅彦行没说话。
路明远说:“你说得对。该动的人,一定会动。该露头的人,也一定会露头。”
他站直身体,整了整衣领,又变回那个冷淡清贵的路明远。
“那就等。”他说,“看她回去之后,徐家那些人的反应。”
傅彦行点点头。
路明远看着他,忽然说:“你比我想象的,要沉得住气。”
傅彦行说:“路叔教得好。”
路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可没教过你。”他说。
傅彦行也笑了。
两个男人站在走廊里,笑容都很淡,但眼底都有一些别的东西。
是默契,是信任,也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结盟。
路明远转身,看着ICU那扇门。
“她会醒过来的。”他说。
傅彦行点点头。
“会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