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说要去襄州的人,怎么也到了这里?
杨红玉能很快认出严重九,严重九也不例外,多看几眼之后,也认出了她。
同行人不知是不是眼瞎,她扮作男子,便都以为是男子,这长相体格,哪里像男子?
交接粮草后,二人要留下参军,史石头奔着兄长史大山来,他兄长战死在上回的临洮之战中,严重九可以做主收下史石头入营,但杨红玉,不行。
寒风凛冽,营地门口,杨红玉整整站了三日。
石头来来去去替她求情,和严重九一起见识过杨红玉一身武艺的人,也替她求情。
“你无非说她不敢杀人,养尊处优的少爷,第一次杀人哪有那么容易!”
他们给送粮草的厢军供了一顿好肉好饭,只有此人不争不抢,心思不在食物上,再瞧他细皮嫩肉,都猜他出身富贵。
“你没见他耍得一手好枪,好好培养,定是个杀神。”说不定营地里的兵士都要向他讨教枪法。
“他在外头侯了三天三夜,你有没有想过,他其实无处可去?”
严重九烦不甚烦。
粗木营栅打开,他走出营地,看到那抹倔强的身影。
北风呜咽,天际乌沉沉的,似有大雪。
他看了她很久,慢慢走到她面前,二人静默而立。
严重九心情复杂,“你避开襄州来到这里,为了逃离上大将军?”
杨红玉有些许震惊,“你都知道?”
她还怀抱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以为他没有认出她。
严重九无奈。
当初要不是运气不好,碰上出逃的她,他怎么会不去襄州,来这劳什鬼地方。
那晚之后,梁驹的人找他有多紧,就差掘地三尺了。
幸好他够机灵,几次三番躲过。
也只有躲到他想不到伸不到的地方,才有安静日子。
谁知又碰上了。
严重九低低地苦笑开,杨红玉莫名。
“我可以收下你,但有一个要求。”
严重九的要求并不过分,杨红玉入了军营,官牍上记录的名字,是严珠。
以严重九小姑的身份。
他让她以女子身份入营,不是做他妹妹,而是小姑。
杨红玉凭白涨了辈分。
石头摇头晃脑:“朱琰,严珠,原来是这样……原来是严统制的小姑,难怪武功比男人还厉害……”
在军营待久了,杨红玉才知,这辈分给她省了不少麻烦,兵士们对她多了一两分客气,也少了不少对严重九的猜测。
男人可以随意认妹妹,谁知道是干妹妹还是情妹妹,没哪个男人随便认姑姑吧,说是姑侄,这名分瞬间就正经起来。
连严重九为何一开始不收她也有了说头。
军营的训练十分繁重,严重九将梁家军的一套用过来,每日都要操练,天光还未亮,就有人呼喝叫起,驱着绕营地跑圈。
跑圈结束时,步子都挪不动,石头东倒西歪,目光四下搜寻杨红玉。
之前以为她是男子,心安理得被她保护,知道她是女子后,总是汗颜,他都力竭了,她除了流点汗,还能挥臂踢腿,有一把子余力。
营地中有马场箭靶,没事的时候一整天都要操练。
她虽是个女子,却有着极强的毅力,几十次举锁,数百次拉弓,超千次挥枪,练到汗湿重衣,没喊过一声苦,叫过一声累。
杨红玉知道自己惹人注目,训练从不懈怠,只有撑下来,别人才不会说“女子从什么军”“看吧这点就受不了”之类的话。
营房是通铺,一屋子住一二十个人,幸好严重九揭开她的伪装公布她的女子身份,她有了一间独立的房间,偶尔,严重九的亲兵会提一桶水放在里头,供她洗漱。
清水荡成灰黑,水凉得刺人。
训练繁苛,生活艰苦,热血却在翻腾。
负重长驰,举锁打靶,列阵对博……每一天都在泥尘里打滚。
日复一日的训练,杨红玉的身形愈发强壮,脸庞晒黑了,眼神依旧明澈,多了坚毅与锋锐,头发挽个男儿髻,举手投足更像一个男子。
隆兴四年,兴州军攻下临洮,驱金人向北,这一战中,杨红玉斩将夺旗,立奇功,受封都虞侯。
封赏的名录从金殿传出,“等等,女将?”隆兴帝又拿回来瞧了一遍。
他吩咐小监,“这份名单誊抄一份,给上大将军送去。”
誊抄的名字卷入竹筒,从笠安城飞出,乘着驿马,不舍昼夜,来到汴京路,落在前方督战的梁驹手中。
女将,鲜有。
严珠……
目光上下扫过,落在“严崇久”三个字上,严崇久……重九?
捏纸的手禁不住发抖,胸口不停起伏。
狭秀的眸中燃起两簇熊熊的火焰,怒火只冲得头昏。
咬着牙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这怒火无处发泄,一拳击打在砖墙上!
砖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纹,拳头也流血了,梁驹浑然不觉。
他心里,只有噬人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