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幢临街酒楼的雅厢。
郭淮请友人吃酒,友人为给事中胡撰之族中子弟胡豫,他将事关郭淮的事探过后,对他透了底。
“侯爷所请立嫡长子乔为世子事,实有人从中作梗。”
他吐出一个名字:御史李岩。
日前,郭淮上书,想把乔哥儿的世子身份立下。
谁知圣上让吏部、给事中合议,结论是加恩立其嫡嗣,然所袭之爵,降一等承袭。
就是说,成安侯这个爵位传到乔哥儿身上,他袭爵之日,降为成安伯,食邑减三百户,俸禄、章服、朝序悉从伯制。
原因有二,一无血胤之贵,二无新功之实。
说他是郭标的嗣子,并非永嘉公主后人。
好吧,这个原因人尽皆知,郭淮不可否认,但说他于国无功,于朝无绩,未免也太抹杀他。
“侯爷您管着校尉营,都是些战场退下来的伤残,拱卫京师,养兵千日,关键时刻拿命去填就行,说什么建功立业,哪怕如今痛打落水金狗,也要手上有好兵啊。”
胡豫为他鸣不平,“也不是人人都是上大将军,梁将军倒是立功无数,非他之勇,全赖手上有好兵。”
梁驹……
不知他是无意提起,还是意有所指。
郭淮听到这个名字,心中极其不痛快。
那个拿“祖制”“本朝令文”说事的御史李岩,与梁驹有关系吗?
其中利益弯绕他或许不知道,但他很快联想到二十多年前的一位御史,刘瑞。
刘瑞因弹劾枢密使秦策搞得辞官归乡,刘氏族人分崩离析,散落各处。
而这位刘瑞大人,有个女儿叫刘照君,有个舅侄叫黄裕。
胡豫走后,郭淮在雅厢独自呆了一刻钟。
待他出来时,楼下大堂里莫名地安静下来,三三两两的说笑声消失了,疑惑间,看见一玄服官员被簇拥着走进来。
对方一行人以他为首,气势摄人,一路行来,一定范围内的人避让不及。
定睛一看,不是梁驹又是谁。
他穿一身特别的赐服,黑底金线,绣有四趾龙爪,那是皇帝御赐的恩宠。
新功之实……单说收旧都这一项,整个大朔,谁又比得上他呢。
只要看见这身华服,人们大气都不敢出。
郭淮正要下楼,楼梯上的人见贵人要上来纷纷躲避,他没避,反而信步而下。
说他于国无功----这,不正是一个大功么。
狭路相逢,勇者胜。郭淮蓦然扯起一个笑。
瞥见有人目光落在他身上,梁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几个台阶之上的人,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眸深狭,“原来是上大将军。”
成安侯。梁驹头颈昂扬,心头掠过,并未出言答话与他装熟。
“郭某冒昧,可否请上大将军赏脸喝一杯?”
二人并不是可以坐下来喝酒的关系,他开口相邀,确实十分冒昧。
隐隐自得的模样,不难看出,他还有冒犯的后招。
梁驹问:“郭侯有何指教?”
郭淮:“这边请,进去说话?”
梁驹想了想,抬手示意随从,登楼随郭淮进了雅厢。
雅厢是刚才郭淮与友人呆过的对方,杯盘还未收拾,郭淮给梁驹倒了一杯,“我喜欢的美酒,正好还剩一些,上大将军不会介意吧?”
“上大将军应当不会介意,”他自问自答,“我的,你都想要。侍妾你要,母亲你也要了。尝尝这酒,这也是好东西。”
动作行为、话里话外,均透露出十足的嘲讽与不甘。
胆子够大。
梁驹坐下,“你想说什么?”
总不会是这些不痛不痒的抱怨。
郭淮喉间溢出一声浑浊的笑,“上大将军还想拿走我的什么东西?终于对爵位下手了吗?”
“有人搞你的爵位?”梁驹冷冷地问,“本将稀罕你的爵位?”
品级上来讲,上大将军超一品,能看得上他的爵位?
不过是个侯爵而已,“本将说过,给郭标当儿子兢兢业业,这是你应得的。”
话锋一转,他道:“怀疑我出尔反尔,不如想想,郭标好歹是永嘉公主之后,你了结了他,是不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对你小施惩戒?”
郭淮咬紧后槽牙,恨恨道:“上大将军这是给本侯定罪了?除了上大将军,谁在怀疑我父亲的死另有隐情?还请上大将军莫要血口喷人!”
想了想,郭淮更加不忿,“上大将军可是亲口承认,在罗萍坡重伤我父亲的是你,咱们要不要请圣上评个理?”
“是吗?”梁驹淡淡,“郭侯也学会了血口喷人,有何证据?”
证据……当然是没有的,当年的事查了这么久,不是他自爆,根本没有指向他的证据。
他有完美的不在笠京的证明。
梁驹此人手握兵权,无令潜回京城,圣上要是知道了——郭淮此时没有证据,但他可以不需要证据,想到最近的事,他的心情陡然轻松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