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照君问:“宣和二十一年,册封过一位上大将军,你可知道是谁?”
杨红玉点头,当然知道。
南朔加上前大朔,近三百年,唯二两位被封上大将军称号的人:黄裕、梁驹。
杨红玉还知道,金人将大朔王庭赶往南方后,十来年的时间,大朔节节败退,只有挨打的份。
是黄裕上大将军,开了个好头,打了一次胜仗,接着好几次胜仗,又多次不断北伐,收复了襄州。
都在说,大朔的气运回来了。
之后,其部下梁简将军率梁家军驻守,襄州一直是南朔最坚固的一道防线。
刘照君说:“上大将军黄裕,是我舅家的表哥,我们青梅竹马。”
杨红玉注意到她的表情,略带甜蜜羞涩,心想,莫非是他?
听说梁驹是老夫人的儿子不是郭标的儿子后,她一直不敢往坏处去猜测老夫人,果然她不是偷人的女子!
收复襄州后,黄裕上大将军一路北进,有望收复旧都,声名喧嚣。
可金国转头要议和,朝中主和派一直唱衰收复旧都之事,认为南朔兵微将少,民困国乏,黄裕再往北进,势必危及社稷根本,在宣和帝面前进献谗言。
最终,宣和帝下令召回黄裕上大将军,其归来之后,不过数月,就被下狱,最后以“通敌窃国”等莫须有的罪名处死。
“下狱之后,我去牢中探望过,黄家一二百口,全都在里面。舅母临终前,只有唯一所求,让我娘择一易受孕女子,为黄家留下血脉。”
刘照君幽然道,“我敬佩表哥是大英雄,救不了他,我愿为他留后。”
这个机会是刘照君争取来的,家人要是知道,包括舅家一众人,都不会同意。
她瞒着所有人,以已身替换了那个被选中的女子。
“留后之事,表哥不同意,舅家长辈轮番劝说,他也绝不妥协。长辈们无奈,给他下药强硬逼他。”
一连三晚,刘照君裹住头面,装作别人,进狱牢与倾慕之人交合。
当时的她胆大包天,找有经验的人教习过,知道该对准哪里怎么做后,凭着一腔义勇去了。
黄裕大将军被长辈们绑住手脚,蒙住耳目。
刘照君一个黄花大闺女,急于成事,颇费了一番周折。
她忍不住笑了,双眸神彩非凡,“最后那晚,表哥问是不是我。他竟然猜到是我。”
黄裕痛心,连连说她不值得,刘照君无悔,说已做三日夫妻,不管怀不怀得上,这辈子她都为他守着。
最后二人简单在牢中拜了天地。
她爹娘也很快发现偷梁换柱,气得恨不得不认她这个女儿。
那时刘氏家族因黄裕大将军一案,已辞官愿归乡,刘照君决定在他们还乡之前嫁出去。
她很有主见,盘点了一番笠安城中的各式男子,最后选择了风言风语不断的成安侯。
成安侯郭标,其母永嘉公主是当今圣上的子侄,作为她留在世上的唯一血脉,仗着那层皇亲国戚身份,郭标所作所为不怎么避讳,说亲时就对她坦承有龙阳之好,不会与他做真夫妻。
刘照君也坦言,会自己想办法为侯府诞下继承人,二人都只想做表面夫妻,这门亲事一拍即合。
只是,当郭标发现她的孕事来得这么快的时候,脸都绿了,新婚之夜大吵一架。
新夫人不检点,新夫人不受宠爱,这些印象渐渐地烙在每个侯府下人的心上。
刘照君不在意这些,选择走这条路她就已经想好了会面对什么样的风风雨雨。
嫁进侯府即养胎,几个月之后,临盆。
一应生产诸事,都是刘照君为自己安排,生产那日,胎位不正,胎儿最先出来一只脚。
这可吓坏了稳婆,这是极其凶险的难产,极大概率一尸两命。
特别是当她看清楚那只脚时,登时惊惧,晕了过去。
稳婆比产妇先倒下,情况危急,产房里的人一筹莫展。
好在刘家父母离京前有安排,为女儿选了一个经验丰富的产婆候着,她听闻刘照君临产,主动上门。
她会拨正胎位的手法,将胎儿露出的脚推回去后,瞬间扭转了生死。
“恭喜夫人,小哥儿脚踏莲花入凡间,前程似锦处处祥。”
产婆一口好话,可当刘照君看到胎儿的脚后,怎么也笑不出来。
异样,便是世人眼中的不祥之物。
不知情的,以为郭标作恶多端遭报应,知情的,会惊惧这点血脉是不容于天地的存在。
可他毕竟是相爱之人的结晶,震惊过后,刘照君很快接受了这点瑕疵,爱他如命。
那爱慕郭标的婢女,有个叫絮儿的,恨透了这位品行不端的侯夫人。
她要为侯爷报仇解气。
……
“她偷走了刚满月的孩子,让我们母子整整分离十五年。”
十五年间,她殴打责骂,像对待畜生一样作践他。
“十五年后,那孩子亲自将那贱婢送到我手上,任我处置。”
在最恶劣的土壤,经历非人的待遇,他还是长成了。
他过关斩将,所向披靡,驱金狗,收旧都,完成了他父亲未竟的事业。
他懂人性的恶,所以比他们更恶。
“只是红玉,他不懂爱。他在乎你,愿意亲近你,却不懂怎么爱你。他给你的都是伤害,我不求你原谅他。”
刘照君红了眼眶,“我求你原谅你自己。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杨红玉闭上眼,泪水滚滚而落。
老夫人明白她,真的,明白她。
她那么柔弱,两手空空,什么依仗都没有,硬撑着过了那么多年。
她受过那么多罪,吃过那么多苦,才将将走出绝望而已,怎么能奢求她来解救。
她就不该有这个念头。
本来快要枯萎的花,渐渐地活了过来。
不管报仇也好,从这里逃出去也好,都需要有个健康的身体。
杨红玉决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练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