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磨不死她的,必将使她更强大。
能帮杨红玉的,只有杨红玉自己。
“今日老夫人在杨姑娘处呆了很久,一开始叫了大夫给杨姑娘看诊,青筠口出狂言,说什么有的没的,已掌嘴二十。”
“老夫人走后,杨姑娘吃得下了,送进去的饭菜都吃了,还练起站桩来。”
“傍晚时分,杨姑娘主动叫白蜡赤缨进去,看着她们打了半个时辰的功夫。”
冯庆事无巨细的将笼院的情况报给梁驹听。
“戌时一刻,杨姑娘便歇了。”
梁驹问:“知不知道她们都聊什么?”
冯庆挠头:“老夫人出来后,跟我说聊的都是些从前的事,具体什么事没说,只说您想知道的话亲自去问她。”
梁驹并不太清楚该怎么与“自己的母亲”相处,他都是尽量远离,怎么会上门去追究这些。
他摆了摆手,让冯庆出去。
体内十分安静,合欢散的效用早就过了。
昨天给她抹了药,看到她的擦伤和肿胀,当然他也有,这两天他们不合适再碰面。
她突然振作起来,不会是想到要怎么杀他了吧?
“自己的母亲”会教她怎么杀“自己的儿子”?
夏秋换季之时,夜里凉爽,梁驹睡不着,出来随意走走,又走到了笼院前。
站在院前凝望良久,最终脚步一转,往刘照君住的院子去了。
梁驹还没踏进房间,刘照君得了消息迎出来。
天黑了,只有廊檐下挂着灯,来人披着夜色,刘照君眯着眼睛看去,看到一片黑色的移动的影子。
待他多走两步,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便看见惯常冷峭的眉眼,如霜似雪,正是她如今能堂堂正正相认的孩子。
他生得并不太像他的父亲,黄裕表哥爱笑爱闹,没有郁态。
她没见这孩子笑过。
“今天聊了什么?”他也从不与她绕弯子。
“听说她状态好些了。”刘照君瞧他的神色。
杨红玉有了变化,他好奇。
刘照君叹口气,“我只是让她靠,让她哭,给她说我被郭淮囚禁的事,我和你父亲的事。”
梁驹面无表情,刘照君想,他可能没听懂。
刘照君说:“你将她关在府中,必不是因为恨她。”
恨。当然是恨。梁驹不同意她的说法。
刘照君说:“她早就对我说过要离开笠安,你不想让她走是不是?”
梁驹一副显然如此的模样,恨她的洒脱,恨她的折磨,恨她的无情。
“那你有没有跟她过说你不希望她走?”刘照君问。
说过。
哦还有,恨她的不在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怨恨和欲望交织在一起,宛如兽笼,将他绞住困住。
他身在笼中,怎让她独自一人逍遥。
就该与他共受。
“你怕?怕太过卑微?怕她不在乎你?怕被抛弃?”刘照君还在发问。
梁驹眸光瞬间变利。
不,他不会让自己再陷入这种漆黑恐惧的深渊。
幼时的记忆总是不期而至,别人都说那是他的娘,可她一次次否认、作践。
只要唤那人娘,她能将他嘴角扇出血,“闭嘴,我不是你娘!你是贱种,生下来就被扔在马厩,不详的贱种……”
生来被抛弃,一直被抛弃。
三四岁的孩子,为了讨好自己以为的娘,能有多卑微就有多卑微。
罚跪,拳打脚踢,切菜用的刀,烧着火的柴……不管什么样的疼痛他都能忍着,并且变成自己熟悉的安全感。
就为了能那一点点的善意,忍着、受着,天真地以为只要做得够好,就能得到诸如“和颜悦色地说话”“砸来的是馒头”这样的恩赐。
事实证明,弱小的人,抓不住任何东西。
他的眸子沉暗得像要杀人,刘照君抽一口冷气,“可是你强制于她,依旧不安是不是?控制她的人,有用吗?处处压制、钳制,让她动弹不得,掐断的不仅是她对你的情意,还有她的生命力,控制没用,真心示弱和珍惜才……”
刘照君的话没说完,梁驹不再愿听,霍然转身离开。
他已经十分用力控制自己不要出手,不要往“自己的母亲”掐过去。
再不走,身体里那头恶兽便会冲出来。
在梁驹出府必经的路中,有一棵梧桐树,翌日,刘照君立在树荫下。
远远瞧着,是在等他。
等走到近处,听见她说:“差点忘了,昨日给红玉还说过一件事。”
梁驹的脚步停住。
金秋的日光清朗,天空也格外高远。
母子二人立在槐树下,一个在荫处,一个身沐骄阳。
儿子俊美颀长,却如阳光照耀下的雪山,没有一点温度。
刘照君看着自己如冰似雪的儿子,启唇道:“我对红玉说,这都不是她的错。”
“被这样对待,不是她的错。”
她的目光一寸寸抚过梁驹的眉眼,“孩子,也不是你的错。是我,我的错,我没有教过你怎么去爱人。”
她用帕子按了按湿润的眼角。
再抬眼时,依旧只看到他远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