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头只有酸水,也许是血水化为酸水。
杨红玉漱口,漱了好几回,又含上清口瓜片,终于头脑清醒了许多。
整理完毕,青筠让人端膳食过来。
都是杨红玉喜欢的菜式,还摆了香茶点心,她依旧没有胃口,何况口嘴又肿又痛。
“吃不下吗?您好歹用点。”
青筠眼睁睁看着杨红玉清瘦下来,脸上的那点肉感都消失不见,下颌线锋利许多。
“吃不下。撤了吧。老夫人呢?”
怎么还没来。
话音刚落,就听见动静。
刘照君从院门口走进来。
她步伐缓慢,四下打量,不可思议地抬起头颅,看一圈蔚蓝天空下的笼屋。
杨红玉迎到廊下,唤一声:“老夫人。”
老夫人依旧瘦弱,乌黑的头发已斑白,像染了风霜,精神气却比从前好许多。
衣着华贵,还是那么雍容优雅。
刘照君站在光中,铜金色的阳光斜着从屋檐之上打下,形成一道光幕,她看不清站在光幕之后的人面。
听声音,是杨红玉。
那声音,与从前不一样了。
刘照君穿过光幕,走到房间门口,眼睛终于离了强光的压迫,看清一段时间没见的杨红玉。
眉眼疲倦,眼睛发红,稍肿,眼睑下有青色,下巴及脖颈上还有指痕。
虽是笑着,却像要哭。
那双干净清澈黑曜石一般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生气。
刘照君的眼神闪了闪,伸出手去,语气悲悯,“好孩子,你受苦了。”
杨红玉捧住她的手,泪如雨下。
哭得心口痛,又忍不住作呕。
青筠在一旁着急,“老夫人,杨姑娘可能是……可能是有了。”
憔悴成这样,再有了怎么办,刘照君吩咐道:“快去请大夫来瞧瞧。”
青筠做不了主,这种事情得上报。
刘照君说:“你去找冯庆大人,就说是我说的,请个大夫来给杨姑娘看看。”
青筠哎一声,去了。
杨红玉把住刘照君的前臂,“老夫人不用担心,我没有。”
合欢散尽,需见血,她没来月事。
忽然神情凝住。
硬捅出来的血算不算?
刘照君轻轻拍怕她的背心,“不管有没有,请大夫来看看,保重身体要紧。”
杨红玉收回思绪,引刘照君到里间坐下,亲自给她端茶水。
刘照君打量房间陈设布置,目光又落回到杨红玉身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知道她经历了男女之事,在她的举手投足之中看出一股子慵懒媚意。
她知道杨红玉不是那种以色侍人的女子,继而深觉那不是慵懒妩媚,是生气被抽走后的无力,是身心受创后的滞钝。
说话不大张得开嘴,走路带着异样。
她还算有点功夫在身的,经得住捶打,到底怎样的摧折把她变成这样。
“你别忙了,坐着吧,咱们好好说会话。”
刘照君牵住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
“老夫人,我可以靠一下吗?”杨红玉觉得累。
一缕发丝垂落,刘照君给她别到耳后,“靠吧,怎么舒服怎么来。”
不远处有个软靠,刘照君瞥见,正要伸手去拿,杨红玉却扯住她的那边臂膀,把头靠在她肩上。
刘照君牵起嘴角,手收回来,慈爱地摸摸她的脸。
喉头发紧,热意又漫上眼框,杨红玉闭上眼。
小时候,会这样抱着她娘陈云禾的胳膊撒娇。
在侯府那几年,她曾把老夫人当娘依赖。
老夫人毕竟不是她的娘。
曾经因为梁驹待他特别,两次希望她到梁驹身边来照顾。
她知道,此次老夫人过来,必不是为了解救她而来。
交谈之前,让她最后再想娘一次吧。
刘照君静静地让她靠着,垂眸看到从杨红玉眼中无声溢出的泪水,悄没声息地把手放了下去。
她被郭淮囚禁过。
他钉了门窗,断了水食,她的活动空间只有三间房。
刚开始她还能通过门缝漏进的光判断是白天还是晚上,后来渐渐不行了,不知道被关了几天,再醒来时人到了随云山的寺庙中。
寺庙禅院是她常住的地方,见四处开阔,能随意走动,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那时禅院中的栀子花开得正好。
每次醒来都是夜间,别怪她觉得真像是到了阴间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