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标夫妇下葬，坟前吵闹混乱的事，因涉及到将军、侯爷，最终还是传到了宫中。

还没回到上大将军府，梁驹就被宫里的人叫走了。

言官会参，郭淮会推波助澜，这些都能预见到，好在一切情有可原，梁驹这边有理，能站得住脚。

杨红玉并没有在府中干坐，她给官萤递消息，约她出门。

官萤听她说了这些日子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下巴几乎合不上去。

“郭淮他……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看起来就是痛失所爱，不疯魔不成活。

“他对你下药，还一而再设杀局？”

连今天出殡的日子也没浪费。

杨红玉想不明白，“不知道是因我之故，还是本来就冲着上大将军来的。”

就算中间没有她，郭淮与梁驹，一个嗣子，一个私生子，也未必走不到这一步。

官萤：“反正你和上大将军，你们之间谁也别说谁连累了谁。”

马车摇摇晃晃，向随云山驶去。

上回官萤说要拜祭杨家人，今日杨红玉便与她出城去寻坟。

与郭氏祖坟所在的风水宝地龙虎山不同，杨家一门被随意葬在不起眼的随云山群之间，草肥、枝丛横生，连墓碑都没有。

下了马车，杨红玉挽起袖子，亲自割草砍灌木丛。

官萤问：“便是葬在这里吗？”

坟包都不显眼了。

杨红玉说：“我来弄，你到荫处歇着。”

“我怎么不能弄。”官萤红着眼眶，“伯父对我慈爱，宝玉也一直护着我，只我趋利避害，不能生死与共……这都是我该做的。”

她哽咽，为自家人背弃盟誓而感到羞耻。

“你可千万别这么想。无畏地赴死算什么，你就该好好活着，把宝玉那份也活下去。你与他的缘分，下辈子再续吧。”

杨红玉安慰她，“心上别压着这个重担。等我离开京城，每年还要拜托你，替我来看看他们呢。”

二人沉默地干活，把坟地周围的杂草和灌木清理干净，又挖了新土堆上。

官萤的婢女拿垫子垫在地上，官萤白嫩的手指上都是黄泥，指缝也污浊了。

她跪在那里，点燃火纸。

杨红玉汗水淋漓，毫不讲究地往一旁一坐，絮絮地对沉默的家人讲着今日城中的新鲜事。

最终还是说到成安侯身上。

她爹并不是英明神武的人，托祖上的福，有爵位还有官职，没有什么大志向，平时也不让她出头，就算有罪，也不至于诛杀满门。

那些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随意伤害同胞，只她杨家一门，就有七十八口人！

杨红玉痛得剜骨。

“我听夫君说，当年，伯父还是世子时，于军马上做过一些改革，立过功。”官萤丈夫口中的武阳伯杨逊，年少有为，只是后来重心放在了兼任的内外闲厩使上，哪怕是舞马，也做得极好。

“这些我并不清楚。”杨红玉幼时一心奔着自己的目标，哪里关心她爹做过什么，只要不被爹娘逮住教训就是好的。

官萤：“要是伯父还活着，如今正大有所为。”

夺回旧都，再将金狗赶回老家。

“家门出事后，我侥幸捡回一条命，那时恨不得立刻冲到战场上去，我虽不是男儿，一直都如男儿一般畅想，要死，就死得其所，马革裹尸。”

官萤：“你现在还不是想走。”

方才都给她交代以后祭扫交给她了。

“去处一直未变，想法却是翻天覆地。”

初时少年意气，后来愿以身赎罪，如今……想立功报仇。

纸钱已化为灰烬，劳累过后，微风轻拂，十分舒畅。

官萤拖着垫子坐到杨红玉身边，“这仇你打算怎么报？刚才你说要离开笠安。”

无依无靠，眼下这仇杨红玉报不了一点，但她可以走曲线。

“本来我打算去找梁简将军，现在还是打算去找他，只有立下军功，才能进入那个圈子。”

官萤想了想，问：“像上大将军一样？”

是的，杨红玉点头。

若是那年，她不对娘妥协，义无反顾地去了梁军军营，现如今哪怕比不上梁驹，怎么也有点成就了吧。

官萤迟疑：“你有没有想过，借上大将军的势？”

杨红玉问：“怎么借？”

官萤提点，“他不是爱慕你么，你都和他那样了，复仇之事他可以帮你啊，哪里还需要你自己去挣军功！”

杨红玉心跳漏了一拍，“谁说他爱慕我！他帮我解毒就做得够多了，怎么还能要求他帮我报仇。”

而且，她要怎么求他？

总觉得这是她担不起的交易。

官萤撞她一下，“你问问他，愿不愿帮你。吹枕边风知道吧，那个时候的男人无有不应。”

杨红玉的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咳了两声。

官萤笑话道：“怎么，你们难不成解毒解得一本正经，一句情话也没说过？”

“这天也太热了，去那边洗洗。”杨红玉起身离开。

枕边风，哪有枕边这个事存在，不是她躺在枕上，就是他躺在枕上，那时候你来我往，哪里还顾得上吹风。

别说挨着枕头的回数少，哪回解完毒他不是毫不留恋地抽身而去。

他还真是一本正经地在解毒。

溪水潺潺。

杨红玉跨在两颗大石头上，弯腰洗了头脸。

官萤蹲在溪边，仔仔细细抠指缝里的泥。

日已近午，烈日被乌云挡住，天阴了下来。

杨红玉问官萤，“既然来了这边，要不要绕去随云寺上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