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淮生平从未受此大辱,只有梁驹……只有他,一而再,再而三!
拳头砸下,桌面振动,瓷杯从桌上飞出去,炸成碎片。
心里某处也这样炸了,早就炸了。
体无完肤,魂无所依,碎裂成一片一片。
他现在的愤怒早已不是火,火焰太短暂了,短暂得配不上这份耻辱的重量。
拾起一块瓷片,忍不住端详它的刃口。
“裂口尖锐,世子小心。”
“拿磨刀石来。”
刺啦——
瓷片在粗糙的石面来回滑动,一声一声钻入心中。
刃口越来越利,赤红的双目反复端详,直至彻底满意。
他要将他的碎片也磨成利刃,在他的心上埋下倒刺,淬入毒!
夜色深沉,郭淮来到畅春院。
成安侯死后,侯夫人并未披麻守灵,她适时地“病了”。
换做以前,郭淮一定嘘寒问暖,孝心满满,可这次,直到现在他才踏入这里。
院里不见灯火,黑黢黢的。
进了门,他在院子里立了一会儿。
四周幽静,天上无月,庭中只有一棵石榴树,红花早已落尽。
开门的婆子连忙点了灯,偷摸眼去瞧他,世子看上去不像在赏景。
韩妈妈闻声出来,禀道:“世子,夫人刚吃了药,已经躺下了。”
“是吗?”郭淮语气冷冷。
韩妈妈:“世子在灵堂守了两天两夜,夫人方才还在念叨,担心世子的身体,您有空早些休息。”
郭淮慢慢踱步过去,阴恻恻地问:“母亲真这么说了?”
韩妈妈觉得他有点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韩妈妈,你跟在母亲身边服侍多少年了?”
“回世子,三十五年了。”
郭淮:“母亲身边,只有你一个老人了吧?”
从前陪嫁的,都没了。
怎么就都没了呢?
韩妈妈:“回禀世子,只老奴在夫人身边时间最久。”
“尚文,请韩妈妈去灵堂代母亲守灵。”郭淮一甩袖,往侯夫人的房屋而去。
“世子——”韩妈妈虽然是个奴婢,可她是夫人身边的第一人,要替夫人去守灵应当夫人发话才是。
尚文擒住她,“韩妈妈,请吧。侯夫人那边自有世子去说,不要弄到最后没脸。”
这是半威胁之意了。
韩妈妈从未见过这样的世子,心中惶然,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母亲,孩儿来给母亲请安了。”
郭淮没有贸然闯进内室,在外间高声,自顾自地点了灯。
不一会儿,刘照君套上外衫出来。
郭淮坐在圆桌边,纱罩中的烛火安静地跳跃,他没有起身。
刘照君:“世子深夜前来,只为请安?”
“父亲去了以后,母亲便病倒了,儿子想知道,父亲下葬后,母亲还能好起来吗?”
侯夫人的身体“一直不好”,她不管家,不对外应酬,好像侯府内外都接受了侯夫人身体不济这个事实。
如果不深究的话。
“世子想说什么?”好不好得起来,需要给他什么交代。
郭淮:“在儿子的印象中,母亲与父亲一直势同水火。母亲对父亲有怨、有恨,自然也不想为他守灵哭灵,披麻戴孝。”
刘照君语气清冷,“你在质问我?”
郭标他不配。
自她进入侯府,从来没有与他一起在外人面前做戏的举动。
她无奈嫁给他,他无奈娶了她,二人并非同盟,反而相互厌恶。
刘照君从不遮掩。
“儿子不敢。”郭淮脸腮绷得极紧,“我想问问,母亲以后打算怎么办?”
刘照君觉得奇怪,不过更多的是愤怒。
他这个时候过来,硬闯进来,见到她也不起身,一直坐着,加上语气不善,没有半点礼貌。
他现在敢这样对她说话了?
成安侯没了,他会袭爵,她不是侯夫人也是老夫人,以前怎样以后还怎样,这有什么好问的?
“儿子觉得,这成安侯府不是母亲心之归处,与其痛不欲生地活在这儿,不如——随父亲去了?”
刘照君怒意爆发,“你说什么?!”
郭淮终于起身:“明面上的意思。母亲不想解脱吗?”他眸中似火,“届时对外公布,母亲因父亲过世伤心成疾,郁郁而终,还能搏个痴情的美名。”
清瘦的指节因太用力,失去了血色。刘照君咬牙,“你父亲是个什么人满城尽知,他死了,你还要将我殉葬,可真是你爹的好儿子!”
刘照君恨不得淬出一口血来,“纵然你不是我亲生,我何曾亏待你!”
“母亲,我不是你亲生,可有人是你亲生!就在我眼皮子底下!”郭淮逼近两步,“母亲还想瞒着我吗?”
刘照君表情凝滞。
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