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大将军这么问,令杨红玉愕然。
看他的眼神,应该没认出自己。
只见过一面,那时年岁小,风雨又大,狼狈得很,时隔这么多年能认出来才奇怪。
杨红玉能知道他是他,是她特意给梁简将军去过一封信,解释要听母亲的话去嫁人,把牌令给了别人,希望梁简将军收下他。
后来梁简将军回了一封信,说人已入营。
杨红玉也在京郊马场看马戏时随口问过伺候的马奴一回,说有个逃奴是这样,名驹。
无名无姓,因生在马场,被随意唤做驹,去了梁军军营后,随了主将姓梁,名叫梁驹。
此后杨红玉无暇再关注,直到听说他功冠全军,上京的说书人都在讲他的故事。
“上大将军,这位才是世子夫人。”杨红玉为他介绍。
孟兰芝挺直了脊背,端着范儿,拿着款儿,“上大将军,有何吩咐?”
上大将军恍若未闻,依旧盯视着杨红玉,“不是世子夫人?”
孟兰芝气恨,微微偏了一下头。
她身后的婆子出言道:“这位是世子的侍妾,杨姨娘。”
“侍妾?”上大将军像是在质问。
杨红玉闪了闪睫,脸上不知怎地微微发热。
“本将不喜打扰,院子里,只你一人来伺候。”
他转身走开,丢下这么一句。
侯夫人目光平静,经过时温声对孟兰芝道:“儿媳妇,你来安排。”
她要领上大将军看望侯爷去。
见二人出了正厅,背影消失,孟兰芝冷笑。
半晌,强忍了恼怒,恨声道:“你看,这就是你仰慕的人。好歹你是府上的半个主子,拿你当什么婢婆使唤!”
她并非为杨红玉不平,她只是,单纯记恨他的无礼。
“世子夫人,我可不就是丫鬟、嬷嬷。”
杨红玉觉得没什么可恼的,先敬罗衣后敬人,她一个侍妾,干的不都是伺候人的活儿。
说起使唤人,她孟兰芝没立场说别人。
她一直将自己摆在奴仆的地位,候府有恩,结草衔环不为过,她进候府真不是为当那半个主子。
反正等郭淮回来,她就要走了。
“他为什么单单点你服侍?”孟兰芝狐疑,总觉得有点什么。
杨红玉哪知!
“或许方才只有我对他笑了?”
有那么一瞬,她怀疑他记得她,认出她。
可那又如何,放弃梦想去嫁人,沦落至此。只是好言劝慰鼓励他,他达成如此成就。
哎,无颜相认。
不管相不相认,她有机会当面表达仰慕者的爱心,挺好。
“既然上大将军亲口点了你,同晖院西边就交给你收拾,上大将军住在这里的日子,你可要将人伺候好了。”
你不是能耐么,这么难伺候的主,一个不慎得罪了,也只是你的过错。
这么想着,孟兰芝吐出一口恶气,带着人走了。
同晖院是两个镜像的狭长院子,东西两边隔墙而设,连在一起,又各自独立。
让上大将军住西面,有点过于委屈,可这是离侯夫人的畅春院最近的住处了。
白蜡跟着杨红玉,又喊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丫鬟,趁上大将军去看望成安侯的功夫,把同晖院西收拾了一遍。
家具、帐幔、字画、摆件,全都华丽精美,一尘不染。
“杨姑娘,侯夫人与上大将军过来了。”
杨红玉并三个丫鬟,站在院门口迎接。
侯夫人领上大将军从成安侯的问雅阁回来,要来亲眼看看给他收拾的地方。
她的目光落在杨红玉脸上,对她微微一笑。
“辛苦你了。”
屋子不大,一间厅堂两个房间,上大将军住在这儿,他的亲随可住在隔墙那边,离得不远,又不会吵到。
四处看完后,侯夫人说:“怎么放了一床茧绸被,天热了。我那儿有一床崭新的锦被,很薄,红玉,你跟我来,拿来给上大将军使用。”
她有话单独交代。
同晖院西呼啦来了一群人,一会儿又散了个干净。
畅春院中,侯夫人拉着杨红玉的手,殷殷叮嘱,“上大将军人独,要是言行举止让你介意了,你多担待些。”
他狠的时候杨红玉不是没见过,被扳倒在岩壁上,骨头都差点碎了,还曾想拉着她一同坠崖。
“怎么会,恶言恶语伤不到我,他都是权臣了,总不至于打我吧,我手上有点劲呢。对了,从前怎么没听您提过上大将军是义子的事?”
有这层关系,这几年干嘛瞒着。
杨红玉眼含着笑,闪闪发亮。
她的一双眼,可真干净啊。
侯夫人微微低头,掩去神思,“那时侯爷受伤,便是他救的,我也是只听侯爷提过一嘴,只见过廖廖两面。”
“看到他就想到侯爷正值壮年却——变成这样,唉,他有心了,回京就来侍疾。”
“夫人放心吧,我一定尽心照顾上大将军,叫他宾至如归——只是还有件事要提前对夫人讲。”
先前来请安时杨红玉就打算说的,关于她不日要离开候府一事。
侯夫人感叹,“要不是为着淮儿,你去年就走了。”
杨红玉在候府几年,她都看着,尽心尽力,“有多少也还完了,别再为恩情所困。”
侯夫人又说:“你要是想远离上京,我有个姐妹在蜀西,要不要往那儿去?”
杨红玉暂时还没有章程,“侯夫人也别再为我操心,眼下咱们还是把上大将军照顾服侍好。”
由杨红玉照料上大将军起居,侯夫人很放心。
她笑起来,“有难处只管来找我。”
侯夫人与杨红玉亲如母女,十分相得。
这是幸事,刘老夫人在世的时候对杨红玉多有刁难,都是侯夫人护着她。
杨红玉投桃报李,给侯夫人解闷,带她疏散筋骨,一直郁郁的人这几年看着舒心多了。
抱着真丝软乎的锦被回到同晖院西,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没有。
杨红玉放轻脚步。
寝房中,上大将军伏在桌上,身体蜷缩,呈紧绷之势,正用力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