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红玉遇见梁驹那年,十五岁。
那年夏末,她娘陈氏云禾带她上随云寺礼佛,有个小贼潜入隔壁禅院,被她一路追踪至随云山顶。
随云山是远近闻名的名山,随云寺建在山腰。
风雨欲来,天雷滚滚,墨色云墙在头顶不断翻涌,崖壁下的树林不安地涌动,树冠摇摆的幅度逐渐失控。
随云山她爬过无数次,劲风之下尤为艰难,爬山路上一步三分险,步步有险。
杨红玉崴了脚,风掀起的衣摆不断拍打着石壁,发出猎猎的呜咽。
还好尚有些臂力,匍匐攀爬。
一个不慎,银枪滑落涧间,差点跟着栽下,粉身碎骨,杨红玉险险抓住韧枝。
风从嶙峋怪石的孔窍间穿过,发出类似埙萧的悠长悲鸣。
杨红玉看见了如鬼魅幽魂一样从山上下来的人。
“小官人,能不能麻烦你,拉我一把。”
散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看得见英挺的鼻尖和黑冰似的眸子。
少年十分冷漠。
杨红玉伸出手,恳求地看着他。
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少年终于伸出了手。
杨红玉在抓住他手的一瞬暴起,刹那反掌箝压,掐着脖子将他撞在石壁上,“你太轻敌了!”
“方才在禅院行窃的是不是你?”
“不用否认,我可以肯定是你无疑。你可知什么出卖了你?你的这双靴子!与一身短打太不相称,扔了夜行衣我也知就是你!”
黑色皂靴,配黑色的夜行衣,不是麻色短打。
“行窃?”少年不屑,眼中闪过刀刃般的冷光,“给侯夫人送样东西而已,你少管闲事。”
少年扫腿攻击她的下盘,正中弱处,将人扑撞倒地,瞬间扭转形势。
杨红玉闷哼一声,脊骨痛得要碎。
她见过男子缚斗,为了赢面有许多不堪花样,如插裆、偷桃之类,此时又没观众,她被压得动弹不得,战意汹涌,顾不了羞耻,毅然出手。
一道闪电劈下来,崖边的老松突然爆出尖锐巨响,重叠的轰鸣声将二人狠狠震开。
等杨红玉意识过来的时候,她与少年已在悬崖边上,右手抓着他,左手死死抠住突出的岩角。
只要她放手,他就会坠崖。
第一滴雨珠砸在岩石上,洇开暗色斑痕。
杨红玉快要脱力,“喂!底下万丈深渊,你倒是往上爬啊!”
雨水密密麻麻砸下,少年睁不开眼,脸上都是水痕,他动了动嘴。
“不想死你就放手。”
“我偏不放!”抓贼是一回事,见死不救是另一回事。
“那就一起死。”
杨红玉:……
雨水砸在她身上,崖边的人拖住她,放手最容易。
“不!”杨红玉暴呼:“不行!”
“我娘身体不好,她要我嫁人,就这么死了,定会被误认为与你殉情,要死也不能和你死在一起!你先上来!”
……最终他二人还是爬了上来。
附近岩壁有凹槽处,尚能遮挡些风雨。
背靠山壁,望向苍茫群山。
第一次感受到战栗与安宁交织的复杂情绪。
“我认出你了,你是京郊马场的人。叫什么名字?”
杨红玉常与人在那儿跑马、打马球,那儿的马奴她都打过照面,印象不深,却有点。
主要是他身上这身统一的灰褐色短打,是那里马奴的统一着装。
“曾是。”
杨红玉偏头打量,被浇湿后,一身短打更短,方才她就瞧见他胳膊及背上的伤,此时他也有意隐藏。
方才不像是吓唬她。
杨红玉心中转了一圈。
“可有去处?”
她在腰间摸出一块木牌,“我从小就想当将军,儿时有幸见过梁简将军,得他指点过,这块牌令便是他予我的信物——如今……用不着了。你要是没去处,给你吧。”
“往梁军军营去,他会对你照顾一二,也不会埋没了你的身手。上战场杀敌,或能当将军。我就不去了——”
“了了这个念想,我安心去嫁人啦。”
杨红玉不想嫁人,拗不过她娘。
她娘说不看到她嫁人,死不瞑目。
下榻的随云寺隔院住着成安侯夫人,后来杨红玉才知那次是她娘特意带她给成安侯夫人相看。
一套流程下来,与成安侯世子订了亲,终于有了归宿,她娘安心闭上了眼。可再后来,她也没嫁成。
现在不是窝囊地活在成安侯府么。
杨红玉与孟兰芝一起去给成安侯夫人请安。
侯夫人院中置了一间佛堂,每日卯时起礼佛一个时辰,辰时吃早饭。嘱咐过孟兰芝不必来侍膳,所以每日孟兰芝带着杨红玉都是辰时三刻过来。
侯夫人用完早膳,天气好时,她们陪着四处走走。
侯夫人出自翰林之家,还在闺阁中时,是上京有名的才女,杨红玉的娘曾对她说:“那时候说起刘照君,人人称羡,有句话娘到现在还记得: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侯夫人名叫刘照君,此名十分有诗意,杨红玉也一直深深记得。
侯夫人生得好,举止雅致,待人温和,懂得又多,杨红玉喜欢与她相处。
今日侯夫人神色倦怠,侍候她的韩妈妈说:“夫人昨晚没睡好,有些精力不济,就不出去了,一会儿要补眠。”
孟兰芝好生问询了一番,又是要请大夫,又是要熬药拿补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