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绡气息奄奄。
季云舟膝行着跪到她身边。那些忍了一路的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咽了又咽,终于决了堤。
滴滴落在红绡惨白的脸上,沿着那已经干涸到发黑的血痕,滚进勒着她脖子的红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的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
血泪还在脸上横流,眼窝里一片猩红,唇角却轻轻、轻轻扬了扬。
季云舟颤着手,提起自己雪白的裙摆。
“红绡……”
她颤颤唤了一声,指尖抖得厉害,白裙一角软软擦过那满脸的血污,才一碰上,乌红便晕开在素白布料上,刺眼极了。
“你还好吗?难不难受?”
生怕弄疼了对方,她不敢用力,只一下、一下,极轻地拭着她眼角淌下的血泪。
“怎么会难受呢?别忘了,我可是只鬼,早没这些感觉了……”
红绡强撑着又笑了笑,
“幽魂一只而已……想来……也死不了第二次……”
一双眼定定地望向季云舟,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不舍,温柔地看着她,再无半分凄厉。
“倒是你……怎么又穿得……这般丧气?”
红绡喘了一口气,声音轻若悬丝,眼皮很快又沉重地阖上,
“像送葬的,不好……不好……”
她微微摇了摇头,一阵阴风柔柔拂过,缠在季云舟腰间的红绸便从领口飞了出来,轻轻巧巧地落进她们怀中。
“还是这……红色好,教人瞧着便……心生欢喜……”
红绡费力地抬起手,缓缓睁开眼睛,将那段红绸举起来,覆在婚纱上。
那白像雪,那红似血。她看着这两样东西,不知想到了什么,蹙起眉心,嘴角向下一撇。
“蓁蓁,只可惜……我原也……身不由己……不能、不能带你一走了之……”
她大概是累了,半阖着眼,而后长长地叹息一声,千回百转,
“之前……是我失心疯……”
血泪还在悄悄往下淌,红绡却偏过头,蹭了蹭季云舟裙摆上的白,气息虚得仿若一缕风,只微微启唇,又软声道:
“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一句话断了两三回,仿佛每一个字都消耗着她仅剩的魂息,听得人心里阵阵发紧。
“不、不……红绡……”
季云舟拼命摇着头,喉咙里像是塞进了一团湿棉花,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视线模糊成一片。她浑身都在颤抖,指尖却死死攥着手中救命稻草似的袖角,仿佛这样就能确保怀中的红绡不会消失。
可那鬼倒是没心没肺,像是不知道自己的虚弱一般,还在笑着,明艳艳地翘起唇角:
“蓁蓁,哭什么呢?你一哭……我便放心不下了……”
她笑得软和,音量渐渐低,忽而又吊起嗓子,张开嘴轻声唱了起来——
“怎生……掉下泪来?”
季云舟咬着牙,硬生生忍下喉间的哽咽,却止不住眼中奔涌的泪水。她俯下身,满眼通红,将怀中之鬼搂得更紧了些。
沾湿的睫毛沉沉垂着,脸上泪痕狼藉。嗓子是沙哑的,发出声音时夹杂着湿漉漉的水气。可她还是跟着红绡,一字一字,接了下去——
“感、君……情重,不觉、泪垂……”
红绡最后望了季云舟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然后,她的嘴角弯了弯,像往常一样。
一曲唱毕,怀中顿时一轻。
季云舟彻底跌坐在地,双手无可依托,茫然地滑落下去。
她抬起头,睁目远望。
灰蒙蒙的天幕低垂,大约也是在哭泣。但那泪水落得是那般滞涩,不似痛快的宣泄,倒像是积攒了经年累月的委屈,化作这冰凉的泪雨,细密、凄惶,刺得人睁不开眼,逃不掉,躲不及。
含苞初绽的荼蘼花落了满地,青白的花瓣被雨打湿,贴在砖上。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潮润的土腥气,混着点将谢未谢的花香,闷在风里。
廊下昏愔愔,光线暗淡淡,连影子都软塌塌的没个精神。
季云岫见到本该前往酒店举办婚礼的妹妹突然蓬头跣足地跑回家里,心感不妙,忙跟了上去。
他在回廊尽头停下脚步,目睹了后花园里的一幕,腿肚子直打颤。
他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冷冷清清、规规矩矩的妹妹,竟然穿着那身白得晃眼的嫁衣,赤着脚,散着发,坐在地上,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
他看着妹妹对着那口枯井喃喃自语,声音压得低,听不真切,却让人不寒而栗。哭哭啼啼说了一阵,又忽然吊着嗓子唱起戏来,神情专注,像是在与什么人对答。
可井边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雨,冷飕飕地砸下来;只有风,呜哇哇地打着旋儿;只有梨树,光着枝桠,黑漆漆地戳着天空。
“这、这……”
季云岫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后头病愈了重新服侍他的阿福身上。
阿福也在抖,他本就胆小,主仆两个怂包对上把子,一齐挤在角落里,谁也不敢上前。怀安道长陈守义站在他们边上,脸上挂着奇怪又僵硬的表情。似兴奋,又若恐惧。
他手里捏着的那道符纸已经被雨丝淋湿,半边都贴在了手背上。可他还是紧紧地攥在手心。
何玄清站在最前面,眉峰微蹙,眼波沉沉。一点冷硬的道心,被眼前这人间情状搅得乱了半刻。
她看这人鬼一场血泪相照,看那母女两隔半生凉薄,最后,目光落在命在旦夕的幽魂身上。
雨丝沾湿她半旧的道袍,透骨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