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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雨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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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玄清是行内人,看见得比旁人多,脸上却半分喜怒也无。只是一层淡漠之下,暗涌着说不尽的曲折。

她掩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攥紧一瞬,随即垂下眼。片刻后,再抬起时,眼底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那女鬼已经支撑不住魂体,只声音幽幽地飘近她耳畔。

“蓁蓁,你烧的那些信……我都收到了。日后也要经常为我写信呢……与我聊聊这人间的……好风光……”

“我会在阴曹地府……慢慢等着。你一定要记得烧来……别让我失望……”

“不过……若是你同那信……一并下来了……我便……不出来见你,叫你永远……都找不到我……”

季云舟的身子颤了颤,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两个人影已经冲上去,一左一右,把她从井边架起来。

季老爷得了信,赶忙携着太太一道赶回了家。同旁人的怔愣不同,他当机立断,命人迅速捉住犯了疯症的女儿。

季云舟挣着,喊着,手在空中乱抓。可那两个人把她锢得死死的,她怎么也挣不脱,只能转过头,盯着离她越来越远的井边,视线寸寸扫过那什么也没有了的地方,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我不走——我不走——”

季云岫被这声声厉叫喊回神来,他忙跑过去,抱住妹妹劝哄。

“蓁蓁,哪儿什么都没有,你找什么?可别像哥哥我一般犯了浑!”

“红绡——红绡——”

季云舟充耳不闻,死死盯着那口井,又凄凄唤了两声。

她很快便没了力气。前些日子禁闭的消耗,方才一场狂奔的疲惫,无数眼泪滚落的流失,一点点掏空了她。

身子一轻,她整个人便软了下来,零落成泥,由着下人架起、拖拽、拉走,再无反抗能力。

雨还在下,湿凉的风一吹,人也跟着晃了晃。

季云舟最后回望了一眼。而枯井那只瞎眼,也同样在望着她。

没有一点力气,没有一根骨头,她肩背塌陷,手腕垂落,又被锁进那间贴满符咒的房间。

何玄清目送着季小姐被押走。半晌,才回过头,迎着雨走到井边。她得了季老爷的许可,指挥仆人搬开那块封井的石头。

那压石沉得很,四个壮汉一起用力,才把它挪开。井口终于完全露出来,雨水落进去,发出闷闷的回响。

“需要一个人下去看看。”

她指了指黑洞洞的井口。

一个个子最高的被人群推了出来。那人左顾右盼,其他人或垂眸或偏头,无一人敢与他对视。

别无他法,大高个只能壮着胆子,点了盏油灯,用绳子吊着,慢慢爬下去。手里提着的灯光晃晃悠悠,在黑暗里忽明忽灭。

“有东西!”

不消片刻,他便在井中大喊起来,

“下、下面有东西!”

颤巍巍地爬出来,他手中捏着一个包裹。半湿不干,裹着厚厚的灰尘,可那里面的东西颜色还看得见——杏子粉的,月皎白的,松泛青的。

是那件戏曲行头。

季云岫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一圈,他牢牢锁住抖如筛糠的阿福。那些信誓旦旦的“烧没了的”在耳边回响起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头顶砸在伞面上的雨滴噼里啪啦地响,他忍不下脾气,伸手揪住阿福的衣领就要打,余光瞥见不远处面色不虞的父亲,只能又悻悻松开,愤愤不平地瞪了眼对面快把头埋进胸口的人。

怀安道长却无惧怕之意,他眼中精光一闪,弯下腰,伸手便要去拿,却被一声呵斥半路拦住。

“勿动。”

何玄清冷冷一言。

“为什么?师姐,你不可能不清楚这东西必须立刻除灭!那鬼已经——”

陈守义不甘地反驳起来,话音未落又被打断。

“师弟多虑了,炼度即可。”

何玄清没有理会师弟急功近利的心思,她声音平淡,却透出一股不容抗拒的严肃,

“以我之道,炼化其怨。她业气虽重,执念过深,但终究未有害人之举。若我们强行除之,必生反噬。况且你道行尚浅,可莫要逞能。”

陈守义看着面若冰霜的师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大概是想起了女鬼方才凄厉的模样,脸色一白,不再多言。

何玄清斜斜睨了他一眼,轻嗤一声。她回过头,伸手挑起那套被摔在污泥中的包裹,递给身旁一脸魂不守舍的季云岫。

“这套戏曲行头,从哪来的便还到哪里去吧。”

她抬眼望向僵在原地的季少爷,压低声音,意有所指,

“顺便转告其物原主——”

雨势渐大,几乎是倾盆而下。一道闪电劈了下来,将整个后花园都照亮了一瞬。接着是一声惊雷,震得人耳根发麻。

何玄清的脸在那电光下冷白一片,瞳色却乌沉,无波无澜,让人触之生惧。

她顿了顿,继续道:

“祖业孽根,已动幽冥。幸这梨园旧伶,尚恋红尘。供此霓裳,可解冤亲债主。可惜命门大开,三魂已黯。若不斩却云外之魔,纵有五雷轰顶,亦难逃天人五衰。”

季云岫捧着那包戏服,怔愣不已。这道姑的话高深莫测,虽然他只听懂了‘命门大开’和‘天人五衰’,但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些话说是送给江小瘦马儿的,可听着却像是专门对他说的一样。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时乱如浆糊,分不清这话是说给谁的。因此心惊胆战,总觉得那双乌黑的眼睛,望着的一直是他,只会是他。

季云岫百思不得其解,在雨里站了许久,才慢慢转身离开。陈守义跟着他一起,目光一直望着何玄清方才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脸上的神情是说不清的怨怼。

他扭过头,又看了眼那口井,最后转向自己手中紧紧攥着的一张符纸。

姜黄的纸面已经湿透,烂得不成样子。他抽了抽嘴角,一把将其甩在地上。

雨打着那张破烂不堪的残符,将它打进泥水里,翻了个面,露出一点朱砂的红。

符纸一点一点融开,彻底消失在泥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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