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柳早按照往常的习惯,轻轻退出房间,顶着清晨凛冽的寒风到了厨房。
炉膛底还留着剩下的几颗暗红火星,她熟练地添上干柴,风箱一拉,“轰”的一声,火苗瞬间腾起。
“咕嘟咕嘟”,小火慢炖了一整夜的羊汤再次恢复了活力。她手腕抬起又翻转,大铁勺舀起又倒下,雪白醇厚的羊汤在锅里翻滚,浓郁的肉香随着升腾的热气,瞬间驱散了屋里的寒意。
“大早上能喝上这么一口,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换!”王婶子一边系着围裙带子,一边快步走过来,凑到锅前,两手一招,沉醉在羊汤的香气里。
“尝尝还差啥味不?”
柳早放下大铁勺,转身端出一盆之前留下的羊杂,倒进滚沸的原汤中。
小半碗羊汤,表面还飘着一层诱人的油花,在汤面打着转。
王婶子端起碗放到嘴边,中草药的味道混着热气扑到脸上,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差不多,还差点盐。”
她舔舔嘴唇,难怪说羊汤温热滋补,现在浑身都热乎起来了。
柳早守在锅边,用笊篱拨了拨,羊肚在汤里翻滚,肉眼可见的软弹,羊肠遇热收缩,卷成一团,泛起一层细密的油花。
火候差不多,眼疾手快地捞起搁案板上,利落地切成小条,放进粗瓷大碗里备用。
“羊汤咱定啥价?”
柳早合上盐罐子,撸起袖子,洗干净手,正准备说话。
门帘子一掀,冷风呼地灌进来。
刘婶子裹着棉袄缩着脖子,一进门就开始嚷嚷:“我说今天没撞见你,起大早来厨房喝汤是吧!”
她搓着手凑到灶台前,接过柳早刚盛出来的热汤,顾不上烫嘴,先抿上一口,才长出一口气:“活过来了,有啥活要帮忙的?”
“正好,都别闲着!”柳早笑着从面缸里捞出发好的面团。
那面团胖乎乎的,扒开全是蜂窝似的细密气孔,散发着微酸的麦香。每人双手沾上干粉,把手中的腼腆在案板上反复揉搓排气,变得光滑劲道。
搓条、分剂子、按压,一个个圆溜溜的小面饼擀成型。
李光明端来一盘清水,挨个把面饼一面沾湿,往盛满白芝麻的盘子里摁下,顶着密密匝匝芝麻粒的饼子,码在热得冒烟的鏊子上烙着。
滋啦——
葱油香味瞬间炸裂开。金黄的菜籽油烧去生油味,淋进切得细碎的大葱末里,葱白烫得金黄焦脆,紧接着加入多多的花椒粉,酥麻的香气霸道地占据厨房,被揉进面团中。
陆师傅将提前剁好、肥瘦相间的肉馅倒进锅里,铁铲快速翻炒,肉馅在热油中迅速变色散开,由粉变白,由白转黄。一直炒到水分蒸发,锅里的气泡从大变小,露出清澈的油花,肉沫边缘微微焦黄。
呲——
随着酱油和料粉的加入,铁锅腾起一团白汽,肉馅瞬间染上诱人的酱褐色,咸鲜焦香混合着葱香。
要不是顾忌着面团还是生的,婶子们准把它们拆吃入腹。
“笃笃笃”,咸菜切成丝,拌上香油;“嗤嗤”,刚放上的蒸笼瞬间被蒸汽掩盖,酥麻和咸鲜的油香带着麦香往外逃。
“铛铛铛”,上班和下夜班的工人们到窗口前打饭,他们也该营业了。
新修的对外营业窗口正对着一片荒地,顺着眼前这条道往外五米到主干道,理发店、邮局、银行、国营饭店、学校错落在道路两侧。
蒸笼转移到外间,羊汤也在沸腾,刚烙好的烧饼躺在铺上白布的盖帘上,不断往外散发出香气。
只不过这会儿街上行人寥寥,偶尔有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匆匆路过,缩着脖子,投来好奇的一瞥,鲜少有人驻足。
柳早收拾完狭小的外间,捞出把椅子坐在灶前烤火,等待着第一位客人的到来。相比之下,食堂那边的窗口却是十分热闹。
“大老远闻见肉味,咋还是老四样啊!”趴在食堂窗口前的小伙努努嘴,“要不是才下夜班,懒得去外头买白菜粉丝包,人家那里头有油渣,我们都看不见什么油花!”
“这么嫌弃就去买呗!”后头的婶子把他挤开,凑到窗口前,递出钱票。
“二毛五的羊汤和五分钱的芝麻大饼?”柳早眼前的这位婶子明显才从菜场回来,手上提着一条猪五花,满眼不可置信,“你们这是正经的饭店吗?”
“婶儿,咱这上头价写得明明白白,后头是钢厂食堂你又不是不知道,还能框你?”柳早用大铁勺搅开羊汤,热气扑面而来。
还没等到婶子被这香味打动,另一个人先冲到最前头。
“给我来碗羊杂汤,一个酱肉包,一个芝麻大饼。”
眼下满是青黑的男人递上饭盒,嘴里小声嘟囔着:“食堂有钱开新窗口,咋不见给伙食弄好点。”
柳早一眼扫过,还是个熟人,之前当面吐槽赵红斌豆芽那个,闷声闷气地回:“这不是才开新窗口挣钱嘛!”
羊杂需要涮烫,她先用油纸抓了个刚出锅的烧饼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