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的信!”
伴随着清脆的车铃声,李会兰利落地跳下二八大杠,她从军绿色邮包中掏出一叠厚实的信封,递到柳早手中。
鼻尖冻得发红,高耸的衣领旁,白气一团一团的。
借着柳皖收稿费单的由头,他们家的信件现在都由邮递员直接送上门,省去了到大队部取信被人“拦截”或窥探的麻烦。
“会兰姐吃糖。”柳青小跑着凑到跟前,往李会兰手里塞了一颗麦芽糖,红扑扑的小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
“谢啦!”李会兰直接把糖扔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又从车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邮包里掏啊掏,像变戏法似的,“当当——专门给你带的!”
一个红彤彤的塑料发夹出现在她掌心,蝴蝶结的造型,在阳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廉价却耀眼的光。
柳青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惊喜地捂住嘴巴,小心翼翼地接过,举到眼前:“真好看!是会兰姐从县城供销社买来的吗?”
李会兰笑着揉了揉柳青的脑袋,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怀念:“不是啦,以前我爸爸送我的。现在我长大了,不好意思戴出去,给你刚好。”
【李姐姐真好,就是运气不太好,高考没考上,工作被抢了,还遇人不淑......】
柳早刚看清信封上熟悉的字迹,耳边兀自响起妹妹的心声。她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眼前这个爽朗的邮递员姑娘。
柳青看着手里的发卡,纠结半天,终究还是不舍地递了回去:“不能白要你的东西,等我攒够钱了,再跟你换。”
“还在读书,从哪里挣钱?真是家里用不上的,下回记得还分糖给我吃。”李会兰摆摆手,把发卡往回推了推,推着自行车往前走了几步,腿一跨,稳稳坐上座垫。
叮叮当当,人已经骑远了。
柳早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正盯着发夹发呆的妹妹,放轻手上的动作。她把那一叠稿费单子放在柳皖那本《养鸭》下面,这才拆开眼前的信封。
信封口封得严实,浆糊抹得均匀,她沿着边缘慢慢撕开,抽出信纸。
展开,熟悉的钢笔字迹映入眼帘,言简意赅的几句近况汇报后,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领结婚证。
政审通过,沈钧安已经领到部队开具的《婚姻状况证明》,这玩意有效期只有两三个月,他已经请好婚假在来陈家河的路上。
柳早捏着信纸,嘴角忍不住上扬。
“姐!陈三婶子又来了!”柳青甩开嗓子朝屋里喊,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柳早把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心情大好:“不见,就说我有对象了!”
“听见没?”柳青转过身,手中的铲子往下一压,一坨混杂着鸭粪的湿稻草直直怼过去。
陈三婶子捂住嘴,嫌恶地避开,脚下打滑差点摔倒,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神气什么啊,我儿子马上就能进县里工作了,你们家到时候哭都来不及的!一个丫头片子,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哗——
铺天盖地的稻草从天而降,鸭毛混着碎草,淋了陈三婶子满身。一声高昂的尖叫,她跟屁股着火一样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干哕,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的脏东西。
柳青将手中的铲子狠狠插进雪地里,仰着头看那落荒而逃的背影,下巴抬得老高,神气得很。
等那背影彻底消失在路口,她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赶紧收拾好鸭棚,把散落的稻草拢成一堆,铲子靠在墙根,跑进里屋。棉鞋在门槛上磕了磕,蹭掉粘的雪。
她洗干净手,小心用毛巾擦干,把新收到的信依次排开,码在炕桌上。
信封有大有小,有牛皮纸的,有白纸的,邮戳花花绿绿,还挺壮观。
倒一碗热水,把手绢打湿,轻轻涂抹在用浆糊粘起来的封口处,动作又轻又慢。等一两分钟,薄薄的刀片贴近信封,一点一点地撬开封口,听见信封弹开的细微声响。
好不容易取出稿费单,她把信封口按平,夹进书页里压着晾凉。早就预备好的书,厚厚一本,里头已经夹了好几张,压得平平整整。
柳早在厨房做晚饭,里屋安安静静,她忍不住探过头来。
炕桌上摊得到处都是,柳青趴在桌前,撅着屁股,认真得像在做功课。
“你干哈呢?”
柳青下意识地抽动,放下手中的刀片,扭扭捏捏地说:“我看信封上的邮票好看,怕一个没弄好就弄坏了,找会兰姐问的法子。”
【就记得什么“山河红”老值钱了,现在的万元户都买不起,搁以后都几百万的东西,老值钱了】
【早点跟会兰姐打好关系,以后她留啥邮票,我也买啥邮票!】
【噢,有个什么猴子的也很值钱!猴子,八零年,还没出来着...】
柳早手上的刀顿住,她看着妹妹那副专心致志的样子,在心中惊叹。
几百万?!都能买多少吃的,这丫头怕不是做梦做到天上去了。
不过......她瞥了眼那些花花绿绿的邮票,心里记下了那个“猴”字。
万一呢?
—
柳早刚进食堂,还没来得及把棉袄脱下来挂好,就被王婶子一把拉住胳膊。
还没等柳早开口,刘婶子也凑过来,手里还攥着根刚剥一半的大葱。
她一脸八卦,眼睛放光:“早儿啊,你听说没?你们大队那个大队长陈守安,判啦!”
柳早眨了眨眼,把棉袄搭在椅背上:“判啦?”
“偷知青的录取通知书!”王婶子声音压低,“据说还偷知青家里寄来的粮票和布票,数罪并罚!你说这人咋能这么坏呢?”
她双手一拍,无奈地摊开,脸上挂着兴奋的红光,“这下好了,要把牢底坐穿了!”
柳早挑了挑眉,故作惊讶:“真的?”
“哼,墙倒众人推!”刘婶子挥舞着大葱,语气里满是痛快,“那个陈守安为了减刑,把上头人那点破事儿全抖搂出来。刚好撞上县里开大会,全摆在台面上。”
“听说他家在县里的那个靠山,因为违规批条子、收受贿赂,被一锅端!”正在剥蒜的婶子也插进来说话,“连带着好几个,全抓了。这下好,抓了不少蛀虫!”
柳早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听柳青说过,上辈子陈守安倒台的时候,那背后的靠山已经升上去,普通人根本见不着,更别说告了。没想到这辈子因为自家的推波助澜,连带着把陈方两家的靠山提前拔了。
看他们还敢在大队里耀武扬威不!想起陈三婶子昨天那副狼狈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县里都在传呢!”王婶子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恶人自有天收!我听隔壁秦婶子说的,人在派出所关这么久,好像老被关一起的人欺负,每天念叨着这里痛那里痛,害得宏远每天下班老晚。”
正说着,食堂主任吴长贵背着手走过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脸上红光满面,显然也是听到好消息。
“都围着干嘛呢?没活干了?”吴长贵板着脸扫一圈,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从王婶子脸上扫到刘婶子脸上。
婶子们翻个白眼,嘴里嘟囔着各自散开。
他转过头,看着柳早,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小柳,你来一下。”
柳早脚步定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跟着吴长贵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烧着炉子,铁皮炉盖子烧得发红,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