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长贵给她倒了一杯水，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声音脆响。

他自己坐回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郑重起来：“坐吧，上回说的那个对外营业窗口的事还记得吧？”

柳早点头坐下 ，捧着搪瓷缸子。

“上面文件下来了，明天一号正式挂牌，窗口负责人暂定是陆师傅，”吴长贵敲了敲桌子，“你手艺好，脑子活，跟他好好商量菜单，把咱们钢厂食堂的水平展示出去。县里几个兄弟单位都看着呢，不能给厂里丢人。”

柳早眼睛亮了，嘴角压都压不住：“真的？谢谢吴主任信任！”

“别高兴得太早。”吴长贵端起自己的茶缸子，吹了吹浮沫，抿一口，又搁下。

“对外营业也要看效益。沈飞食堂的葱香缸炉，一汽的红烧肉，哈电厂的槽子糕，哪个不是专门请了老师傅，排队都买不着。咱们得以那个为目标。”

他顿了顿：“不过你放心，人手随你挑，只要把咱们厂子的招牌打出去，奖金少不了你的！”

“人手随便挑？”柳早抱着搪瓷缸子，眼睛转了转，“菜和钱票呢？明天营业，我们今天不得准备？”

“咳咳。”吴长贵被茶水呛到，拿手背擦了擦嘴角，心中暗自腹诽，连万厂长都被他这招忽悠过去了，这闺女怎么还能注意到。

“这不……今年的预算没剩多少了嘛，要等新年后勤给钱。”吴长贵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柳早垂头叹气，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咱们不可能全做大白菜吧……”

她悄悄抬眼看他脸色，试探着说，“今天的肉还没送来，就不能多买半扇吗？”

吴长贵盯着她看了两秒。

柳早不躲不闪，眨巴着眼睛，一脸无辜。

“……成成成，反正今天晚上包饺子，用多少也说不清，”吴长贵叹口气，从抽屉里抽出条子，拔开钢笔帽，刷刷签了字，“把菜单定好点！”

柳早接过条子，每个字看过去，立马吹干墨迹，折好放进口袋。她腰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出了办公室，眉头就没松开过。

虽然嘴上答应得痛快，但通知来得临时又急促，趁着周末新砌好的窗口都没干，准备时间仅有一天。

把消息带回后厨，大家伙也不免沉默下来。

陆师傅想拿出他的拿手绝活——红烧狮子头，拳头大的肉丸子油水充足，下饭下馒头，肯定能受到厂子里大小伙子的喜欢。

柳早否决了。

柳早摇摇头。她一边切着白菜，刀起刀落不停，一边说出她的理由：“要想挣钱，一颗狮子头得卖六七毛。咱们钢厂工资可比不得省会那些大厂，他们的工人吃得起红烧肉、狮子头，我们的工人一月能吃上一回都算奢侈。。”

陆师傅点点头：“也是，到时候卖不出去砸手里可不行。”

李德厚师傅把围裙往腰上一系，乐呵呵地接话：“要不咱们还是做点实惠的？我看外头卖的大肉包子就挺好，个大量管饱，花个两三毛钱就能吃个肚圆，肯定受欢迎。”

他在儿子李光明的帮助下，把一麻袋白面拆开口，雪白的面粉倒进盆里，又掺了半袋玉米面，金黄的白的混在一起，揉搓成一缸子软乎乎的面团。

“光馒头太磕碜了。”汤师傅难得插进来说句话，手下的冻羊肉片成薄片，一片片码进盘子中，刚拿进来的豆腐搁在漏勺上，中间的气孔跟蜂窝似的。

柳早将切好的白菜装进搪瓷盆，又切起一盆大葱：“包子馒头得做，这是走量的。但光有主食可不够响亮，咱们得有个‘镇店之宝’，让路过的人闻着味儿就走不动道。”

她顿了顿，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爷爷留下的方子，最后定格在厨房墙上，挂着几根羊骨头，是前几天食堂宰羊剩下的。

“陆师傅，咱们做羊汤配饼子。这天冷，热汤暖身体，饼子填肚子，让吴主任想法子弄骨头去，再包点酱肉包子、花卷、大白馒头啥的让人选。李同志的面点手艺好，您能调馅，我炖汤，这就齐活了。”

“来几个人帮忙抬肉啊！”食堂外，吴长贵的声音传过来。

“刚好，现在就把菜单报上去。”

“还得是你脑子活。”王婶子只来得及竖起个大拇指，被刘婶子拉出去，帮着把分割好的半扇猪肉抬进来。

定下方案，食材到位，厨房里顿时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揉面、分剂子、剁馅，案板被剁得“咚咚”响，空气中很快弥漫起面粉的麦香，混着大葱的辛辣、酱油的咸鲜。

“今天中午做炖菜，五花肉切好，汤师傅可以开始先做了。”

“陆师傅，刚剁好的肉馅，你来调味。”

“对，一盆白菜，一盆大葱，两盆肉馅。”

锅架在炉子上，菜籽油烧到冒烟，趁热淋进馅里，“滋啦”一声，葱香、肉香、油香同时炸开。

陆师傅筷子顺着一个方向飞快搅拌，胳膊使上了劲，直到肉馅上劲，粘稠拉丝才停下。

王婶子手中的剔骨刀在磨刀石上“唰唰”响，火星子都要磨出来。熟练地将猪腿上的大棒骨剔除，扔进桶里，留着明天熬高汤。

刘婶子从柜子深处掏出一个瓷罐，罐口用油纸封着，揭开，一股浓烈的酱香涌出来。

舀两勺芝麻酱和一勺花生酱，按照二八比例倒进碗里，用温水慢慢泄开，搅到酱汁顺滑挂勺，又从一个更小的罐子里舀出一勺翠绿的韭菜花酱。

混杂的肉香，炖菜的咸香，馒头的麦香，韭菜花的辛香，布满整个屋子，同烟火搅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柳早把酱肉包子的香料配好，八角、桂皮、香叶、小茴香，一样一样数着，用石臼磨成粉末。

她不时抬头指挥，整个厨房井井有条地忙活开，连汤师傅都忍不住跟着她的话语动作。

刚过晌午，厨房有一个算一个围坐在食堂最大的那张拼凑起来的圆木桌旁。

面盆、馅料、盖帘摆得满满当当，桌面上撒着一层薄薄的干面粉。

李光明手中的擀面杖灵活动作，压上剂子，左手推，右手拉，中间厚边缘薄的饺子皮一张一张摞在他手边。

刘婶子把李家父子两擀好的饺子皮散出去，王婶子娴熟地放上面皮，一勺肉馅，一捏一挤，两手一合，一个圆滚滚的饺子就立在了盖帘上。

柳早动作比婶子们还要麻利，只见她手中放上一叠面皮，一秒捏出一个，流水线产出元宝似的饺子，像是模子刻出来的。

“吴长贵，你也别干看着，来搭把手！”

“哈哈哈哈——”

一个下午，发动所有没事干的人，终于赶在晚饭前把几十个盖帘摆满，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像小元宝一样的饺子，白白胖胖，看着就喜庆。

大锅里的水再次翻滚，白胖的饺子“扑通扑通”跳进去，溅起小小的水花。它们沉到锅底，又随着水花翻滚慢慢浮上来。

柳早拿着大勺背轻轻推动，顺着锅边，防止饺子粘底。

婶子们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看向李光明，一盘盘红白交加的羊肉片送进客餐厅。

正中的铜锅里加了炭，很快烧起来，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冒泡，葱姜在汤里翻滚，热气一团团上涌。

白菜芯、冻豆腐、粉丝，穿插着酱料，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

“都别坐着了，自己动手！”万厂长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羊肉片，伸进滚汤里，筷子没松，看着肉片在汤里从红变白，边缘卷起来，提起来，在芝麻酱碗里一滚，裹了厚厚一层酱，送进嘴里。

肉片几乎是在舌尖上化开的。羊肉的鲜，芝麻酱的醇，韭菜花的咸，辣椒油的辣，在舌尖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