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稚的声音十分沙哑,好似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一般。
武杳下意识回道:“他,他……你能讲话了?”
反应过来后,她刚要惊喜地咧开嘴,就被她眼底悲痛吓到。
“我其实,也不是非常清楚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被派去执行一项非常危险的任务……至今,还没有回来。”
是被谁派去的,不言而喻。
“文泾。”许稚又道。
武杳思忖了番,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见她?”
见她点头,眼巴巴地盯着她,好似生怕她不同意般。
武杳这人一贯吃软不吃硬,更何况,这于她而言也不算什么难事。
她办事效率极高,当天,许稚便见到了文泾。
府上的守卫皆是由武阁负责,武杳琢磨了一番,为两人寻到一隐蔽处。
从她身后的暗卫看来,两人只是在园中晒太阳,然而一墙之隔,便是前院,文泾便在此会见府上管事,查看账本。
众目睽睽下,却是暴露在两拨不同人的眼中。
管事们轮流上前,交替的间隙,文泾压低声音:“林姑娘若是来要匕首的,晚些我会让武杳给您带回去,他给你匕首的含义,相比姑娘心里清楚,还望姑娘珍重,好好活下去,不要白费他的一番苦心。”
“他呢?”
“他死了。”文泾从嗓子里挤出这几个字,重重地喘了口气,才能继续说话:“打从他动摇的那一刻,从他为你不断欺瞒殿下,甚至帮你逃跑,他便注定了是这番结局。”
“离开前,他曾拜托我照料你,算我欠他的,姑娘若有用到我的地方,便以匕首为信物罢。”
晚间,武杳趁屋内无人之际,将匕首悄悄塞入她手中。
匕首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抬不起手。
她轻轻抚摸着把柄处的纹路,没有一丝尘土,保管它的人定时十分珍视,日日擦拭,指腹触碰到一块凹凸不平的纹路,她翻过来仔细查看,发现是用刀刻下的一个‘稚’字。
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她名字的人。
这世上,再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再没有人如他那般,真正地关心她。
钝痛自胸口处蔓延到全身,许稚将匕首贴入怀中,无声痛哭。
深夜,屋内灯火俱熄。
武杳早已退下歇息,许稚睁眼躺在床榻上,双眼因为痛哭而红肿。
她答应了武跃要好好活下去,却不知怎么活。
好似眼前漆黑的夜,让人茫然无措。
门扉处传来轻巧的动静,一个黑影悄无声息迈步入内,许稚沉溺于脑中混乱的思绪,并未注意到。
直到黑影行至床榻前,她才恍然惊觉,匆忙闭上了眼。
沈湛撩开床帐,看见她红肿的眼,动作一顿。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她的眼皮,冰凉的指尖落到红肿发热的眼皮上,许稚不禁微颤。
沈湛收回手,转而拉开被褥,去解她的寝衣。
这些时日,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会悄无声息地摸入房中,将她衣衫尽解,一一查看她身上的伤口。
伤口愈合结痂,他便一道道抚过,带起一片痒意。
许稚不言不语的时日,不分昼夜地闭眼睡觉,早已作息紊乱,夜间大多是闭着眼,留有意识,只是不想见他,所以始终装傻充愣。
直到今夜,当他冰凉的手指再度抚上她胸口处的伤疤时,她的脑中却全是同武跃最后一面时,他不忍的眼神,她终于情难自抑,猛地睁开了眼睛。
漆黑中,两人四目相对。
许稚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瞧见漆黑的身影里,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而沈湛的动作也停顿了下来,仔细窥视她的反应。
“够了。”她道:“不要……碰我。”
短短六个字便好似耗费了她所有力气,说罢,她便闭上了眼,不再看他。
马上便要入冬,屋内早已烧起地龙,暖意洋洋的,然沈湛却觉得好似被冰水浇头,浑身冰凉。
她方才看向他的那一眼,是厌,是憎,是恶,是不愿再多看一眼。
早该有此预料的,不是吗?
从她一再地逃离他,激怒他,甚至不惜用死来逃离他时,从他下定决心不再被她左右,除掉心间软肋的那刻,从他终是不忍自己动手,而让武跃代为处理的那刻。
他就应该明白。
两人再不能回到从前。
哪怕是假意顺从,她都不愿意再同他表演。
他们早已没有了回寰的余地。
可哪怕是这样,他也不愿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