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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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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鲤渡是扬州城外最繁忙的漕运码头之一,无数南来北往的船都在此停靠、装卸。

凌青和逄楚之跟着阿斯兰家的管事来到一个短工头子面前。

那头子皮肤黝黑,光着膀子,满身的肌肉。他上下打量了他俩一眼,嫌弃地皱起了眉头:“就你俩啊?”

凌青和逄楚之不由对视一眼。

因为他俩原本的容貌实在过于惹眼,于是出发前,两人都进行了一番彻底的乔装改扮。

凌青看着此刻的逄楚之,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磕碜,太磕碜了。

逄楚之那张颠倒众生的俊脸被涂抹得蜡黄,上面还画了几块深色的瘢痕,嘴角又用特殊的胶给粘得歪斜,好像时不时会有口水顺着嘴角滑落一样。那模样,活脱脱一个心智不全、发育未成的痴傻儿。

凌青道:“嗯,他是我哥哥。脑子……不太好,但是手脚麻利。”

短工头子没好气地看一眼她:“你也没好到哪去啊。”

凌青:“………”

一旁的逄楚之看着凌青,嘴角已经忍不住开始抽动。

凌青自然也改造了一番。她原本白皙清瘦的脸庞被涂抹得又黑又黄,像是在泥里滚过三圈,眉毛被画得又粗又短,嘴唇也涂厚了一圈。原本的清冷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还能看出点灵气。可此时她皮肤黢黑,更衬得眼白分明,远远看去,纯像个瘦骨嶙峋的猴子。

短工头子心内叹了一口气,心想兄妹二人都长成这样,也真是造了孽了。他别开眼说:“你们真的有经验?”

凌青推了一把逄楚之,逄楚之连忙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啊……是……”

更像个傻子了。

凌青狠狠地横了他一眼。

这要放在平日,凌青的一记嗔怒,足以让他心神荡漾,神魂颠倒。可现在,那双黑黝黝的脸上就露个眼白,活像在翻白眼。

逄楚之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几乎下一秒就要憋不住笑出声来。

凌青:“………”

真的不能和太熟的人一起合作,太容易出事了。

她重重地咳嗽一声:“大哥,你放心,他力气大,我干活麻利,我们绝对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那短工头子蹙眉打量了他俩半晌,半信半疑道:“行吧,看在是大老板介绍来的,我就收下你们。不过我可跟你们说清楚了,就在这内河码头干,别往外面的客运渡口跑,那边都是往来的贵人老爷们,省得你们这副尊容冲撞了贵客!”

“是,是。”两人连忙点头。

这头子交代完,就给俩人安排了活。逄楚之负责去扛麻袋,凌青则被安排去整理一些散货和缆绳。两个人老老实实地去了

眼下时辰还早,码头上并不算最忙碌的时候,只有一个船只正在卸货。

逄楚之搬了两趟货,就趁着没人注意,悄悄凑到凌青身边,撒娇抱怨:“好累啊,姐姐……我从小到大都没干过这样的重活,这还是第一次呢……”

凌青正蹲在地上,将一捆捆散乱的麻绳按长短分类,态度那叫一个端正认真,头都没抬一下。

逄楚之傻眼了:“不是吧?你真的打算好好干啊?”

“逄少爷,你自幼锦衣玉食,怕是从未体会过底层百姓的苦楚吧?”

“呃……是没体会过。”

“正好,既然现在有机会体验,那你就好好干。尝一下寻常百姓靠力气谋生是什么滋味。你这样干上几天,就会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什么风花雪月,情情爱爱了,因为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想。”

“你这是在劝我不要执着于你吗?”

“我只是觉得,你既有心跟逄婉筠抗衡,问鼎天下,就该知晓这天下百姓是如何活着的。”

“我知道了……我听你的。”逄楚之立刻收起了玩闹的心思,但随即又小声嘟囔道,“我只是抱怨一下嘛,想让你心疼心疼我,给我揉揉肩膀……”

他撒娇的声音那叫一个动听,可惜他忘了自己此刻顶着怎样一张脸。

凌青看着那张痴傻歪嘴、挂着口水的脸,发出了这样婉转的声调,只觉得一阵恶寒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浑身一颤,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逄楚之被推得一个趔趄:“你干嘛啊!我都没嫌弃你长得像猴子,你也不许嫌弃我!”

凌青面无表情道:“你再这样夹着嗓子和我说话,我就把你打得说不出话来。”

逄楚之:“……你真无情。”

两个人不知干了多久日头升起,码头上的船只渐渐多了起来。

忽然,正在搬运木箱的逄楚之动作一顿,他压低声音道:“来了。”

只见河道远处,一艘漕运船正缓缓驶来。

那是一艘极为寻常的官家漕船,船身漆着标准的赭石色,一切都显得无比正常。若非提前得知了消息,任谁也无法将它和谋反大案联系起来。

凌青和逄楚之假意整理着货物,眼睛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那艘船。

果然,船刚一靠岸,便有几个作富商打扮的人从岸上迎了过去。走在最后的人显然对为首的那人毕恭毕敬,亦步亦趋。

为首的是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一身暗紫色的锦袍,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生得极其阴柔,狭长的眼眸微微上挑,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气。

凌青低声说:“萧秀?”

“嗯,是他。”逄楚之嫌弃道,“长得像太监。”

凌青:“……”

逄楚之好奇道:“你说,他这样的要是真称了帝,底下人上朝的时候,会不会分不清他和太监总管?”

凌青冷冷道:“那你可以去做他的太监总管。”

逄楚之立刻回过头,用他那痴傻的眼神幽怨地瞪着她。若是之前那张漂亮的脸,或许还有几分动人,如今看来,只有惊悚。

“走,想办法上船。”

两人扛着货箱,鬼鬼祟祟地朝着那艘漕船贴近。

果然,就在萧秀一行人准备登船时,意外发生了。

船工们正操作着岸边的木制吊臂,准备将沉重的登船跳板搭在船舷上,突然,“嘎吱”一声刺耳的巨响,吊臂一侧的转轴枢纽猛地崩断!

沉重的跳板瞬间失去平衡,一头砸在码头上,另一头则重重地磕在船舷上。瞬间,码头一侧的护栏直接被撞裂,整块跳板就这么歪歪扭扭地卡在了岸与船之间。

船上的管事和岸上的工头都慌了神。

“怎么忽然出了这档子事,像是阻碍咱们上船一般。”萧秀身边的亲信喃喃道。

萧秀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最重时辰,耽误一刻都让他心烦意乱。

“怎么回事!一群废物!”岸上的工头破口大骂,急得满头大汗,“还愣着干嘛!快想办法把跳板弄上去!找几个人,从船上拉,岸上推!”

船上的船工和岸边的苦力立刻围了上去,但跳板又重又滑,卡得又死,几个人根本弄不动。

工头急得四处张望,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扛着箱子的逄楚之和凌青,立刻大吼道:“你们两个!还愣着干嘛,快过来帮忙啊!那个傻大个,你力气不是大吗?快过来推!”

机会来了!

凌青和逄楚之对视一眼,立刻扔下手中的东西,朝着那艘船跑了过去。

“三、二、一……”

一群人围着那块跳板,喊着号子一起用力。逄楚之手上的青筋暴起,口中“嗬嗬”有声,刚要抬起来,忽然,手上一松———

“砰”的一声闷响,众人好不容易抬起的跳板,再次砸在码头上。

“你个傻子!能不能轻点!手往哪儿使劲呢!”工头气得破口大骂。

逄楚之连忙低下头,缩着脖子,口齿不清地道歉:“对、对不住……滑……手滑……”

凌青一边浑水摸鱼,一边用余光看向了旁边的萧秀。

那萧秀一脸不耐,原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多了几分阴毒之色,他身后的随从也是脸色难看。

凌青只是多看了两眼,那亲信便像发现了是恶魔么,恶狠狠地瞪了过来:“你看什么看!”

凌青立刻低下头:“我……我就是看看……看看这么好看的人………我没见过……”

此话一出,那凶狠的亲信愣了一下。一旁的萧秀脸色倒是稍微好了些。

凌青心道,看来此人颇在乎自己的容貌啊。

逄楚之一把将凌青拉到自己身后,故意装作生气的样子,用歪斜的嘴含糊不清地骂道:“偷懒!就知道偷懒!快起来干活!”

他转头对着萧秀,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贵、贵客别生气……她想偷懒……我来,我来!”

“………”

萧秀和他身边的亲信都被他这副尊容膈应得不行,纷纷转开了脸去。

好不容易,在众人齐心协力下,总算将跳板搭稳了。

就在这时,船上一个舱门口探出个脑袋,朝着这边高声道:“可是萧老弟到了?”

这声音……

逄楚之眼神瞬间一凝。

凌青看向他,用眼神示意:你认得?

逄楚之冷冷一笑。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这人身形微胖,面容白净,正是逄婉筠身边的心腹太监,赵立。此人平时在宫中极少露面,为人低调,原来竟是负责打理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萧秀看到赵立,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笑着拱手道:“赵兄,别来无恙。”

赵立一脸歉意地走下船,笑道:“哎呀,让萧老弟久等了。路上遇到点小麻烦,耽搁了些许时辰,没想到刚进码头,又出了这等岔子。哈哈,不过好事多磨,都是小事,小事。”

萧秀点点头,正准备带着人往船上走,他身旁的亲信却低声提醒道:“殿下,还是小心为上。”

萧秀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然而,他一只脚刚踏上跳板,船身却猛地一晃,随即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船体竟开始缓缓向一侧倾斜。

“这船……真是!”赵立也察觉到不对,他回头不耐烦地斥责船工,“怎么搞的!快把修船的师傅叫来!”

“好好好,老板别急,我这就去叫……”

就在这时,逄楚之忽然插嘴道:“那个……嘿嘿…倒不用那么麻烦。我们会,我们兄妹两个可熟练了,码头上船只出问题是常事,我们俩……经常解决。”

船上的人和萧秀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和凌青。

赵立皱眉道:“你们这些短工懂什么!别在这添乱!”

萧秀却忽然打断了他,狭长的眼眸盯着逄楚之,淡淡开口:“听你口音,好像是京城人?”

“呃……是啊,从京城,活,活不下去,来扬州讨生活嘛。”

“那不用麻烦你的人了,赵兄,”萧秀忽然道,“这种粗活还是让码头上的人干吧。”

说着,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亲卫,那亲信立刻会意,瞪着凌青和逄楚之喝道:“快点修!别磨磨唧唧的!”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啊,萧兄……你看看出了这档子事……”

萧秀却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说不出的阴柔:“没事,赵兄先上船稍待,我看着他们。”

逄楚之悄悄看了一眼凌青,凌青立刻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她身形瘦小,不用弯腰便能直接钻进了船底靠近船舵的位置,由她进去再合适不过。

进去了一会儿后,她便探出黑乎乎的脑袋:“哥!舵索被‘缠丝扣’给绞住了!”

“怎么绞的?”

凌青简单描述了一下。

逄楚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嘿嘿一笑:“那怪不得呢!这扣打得刁钻,一看就是外行弄的,把传动轴心都别住了,船当然动不了。”

萧秀的亲卫立刻质问:“那之前怎么能好好航行?”

“这‘缠丝扣’,越动越紧,”逄楚之解释道,“刚才,船,船一靠岸,水流一冲,绳索一受力,这扣,就彻底锁死了。不过贵人您放心,我阿妹手巧,最擅长解这种死结了,很快就好!”

萧秀和其他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

逄楚之转头对萧秀的亲卫说:“贵,贵人,劳驾您把那边挂着的麻油壶递给我,润滑一下,这,解,解起来快。”

那亲卫皱了皱眉,但还是把油壶递给了他,随口道:“你这小哥,说话还挺文绉绉的。”

逄楚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哈哈哈,扬,扬州贵人多,我怕说话粗俗得罪贵人。”

萧秀的脸色越发怪异,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很快,凌青就从船底爬了上来,她抹了把脸上的汗,脸上瞬间留下几道黑色的印子。

“好了,扣解开了。不过,这舵索被勒得太久,有一处磨损得厉害,虽然眼下能用,但若是路上遇到大风浪,或是急转舵,恐怕还是有断裂的风险。最好还是换一根新的。”

“那可不行!我们赶时间!”萧秀的亲信立刻否决。

凌青便顺水推舟道:“那……要不就让我们兄妹跟着船走一程?这舵索我们最清楚,万一路上真出了问题,我们也能随时修补,保证不耽误各位爷的大事。只是……这银子……”

萧秀看着他们的眼神越发怪异。

“殿下,”萧秀的亲信立刻低声道,“这两个人有问题,他们来路不明,也不知是谁的人。况且,赵立的船上不可能连个维修的船工都没有,就别带上他们了……”

萧秀却阴阴一笑,打断了他:“带上。”

“嗯……啊?”

“管他们是谁的人。”萧秀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冰冷,“这赵立比约定的时间晚来半个时辰,船只又接二连三地出问题,我可不信这全是巧合。把这两个可疑的人也带上船,放在眼皮子底下。我倒要看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

“是。”

萧秀直接对着凌青和逄楚之冷冷地道:“那你们就上船来吧,盯好船只,护送我们到扬州南渡口。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是,是!谢谢贵人!”

萧秀转身往船舱走去,头也没回,只对身后的亲信吩咐道:“等他们修好了,找个机会,把他们解决了。我不想看到他们活着下船。”

“是,殿下。”

…………

船行平稳,河面波光粼粼,两岸风光缓缓展开。

不远处的船头,萧秀与赵立凭栏而坐,桌上摆着精致的酒菜。

“早就听闻扬州二十四桥的月夜美景天下无双,”赵立端着酒杯,笑呵呵地说道,“此次能借着与萧老弟商议香料生意的机会前来,定要好好领略一番。”

萧秀也举杯回应,阴柔的脸上带着一丝客套的笑意:“赵兄远道而来,小弟自当尽地主之谊。待生意谈妥,扬州城内的瘦马、画舫,任由赵兄挑选,保管让赵兄乐不思蜀。”

“哈哈哈哈,好啊,那到时候就沾沾老弟的光了。”

船舱另一边,凌青和逄楚之因为太膈应人,直接被赶到了船尾的甲板角落。

逄楚之在角落里撇了撇嘴:“真能演,一个像太监,一个真太监,还在这儿称兄道弟。”

看得出来,萧秀和赵立伪装成商人见面,就是想以商议生意之事掩人耳目。没想到上了船,两个人还在演,真是谨慎。

“有你能演?”凌青斜了他一眼,“真没小看你,什么角色都能驾驭,说演就演,还能演得这么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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