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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香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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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商栈,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凌青停下脚步,不耐烦地转过身:“你到底有什么想说的?赶紧说,我还得去衙署点卯。”

逄楚之立刻换上一副受伤的神情:“姐姐,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

凌青看他这副模样,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等等!”逄楚之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好,就算你现在还接受不了我的心意,但我们……至少还是同盟吧?你说过,我有正事可以来找你的。”

凌青这才停下脚步,转头冷冷地看着他。

逄楚之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此次来扬州,并非只是为了假死脱身。更重要的是,我早已收到密报,姑母已经与前朝旧齐的宗室——襄城王之孙,萧秀,达成了约定。”

凌青心头一凛。

“他们打的主意……便是南北分治。”

逄楚接下来说出的话,比凌青想象中还要严重。

“姑母会助萧秀在江南立足,待时机成熟,萧秀便会起兵北上。届时姑母会在京中以‘清君侧’为名,发动宫变,肃清朝中反对她的势力。事成之后,划江而治,萧秀称帝于南,姑母则挟天子以令整个北方,成为名正言顺的北朝女皇!”

凌青猛地怔住。

她不可置信道:“可是……如今大盛的前朝后宫,都由逄婉筠掌控。哪怕皇帝有很多小心思,也不得不受她限制,不敢做出什么大事。逄婉筠为何要大费周章,不惜与萧秀合作,分出半壁江山?”

“依我对姑母的了解,她是绝对不可能让别人占半点便宜的。所以我猜测,她和萧秀的合作,只是一个幌子,她大概是要利用萧秀,瓦解朝中反对逄家的势力。事成之后,她第一个解决的也是萧秀。”

竟然是这样……

凌青的脑海中瞬间电光石火。昨夜看到的金丝楠木、琉璃瓦……一切都对上了!

“行宫……”她喃喃道,“所以那些建材,就是为了给萧秀修建南朝的行宫吗?可这无异于直接将谋逆的罪证摆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就不怕被发现吗?”

逄楚之看着她一谈到正事就全然忘我的模样,心头一软,只觉得她说不出的可爱。

他认真道:“那处所谓的行宫,一方面是姑母为了稳住萧秀,给他的一个空头诺言。说是行宫,实际上就是萧秀在江南经营多年的一个秘密据点罢了。萧秀也趁此借着姑母的东风,将它扩建,既是为了彰显其正统,更是为了向江南那些摇摆不定的世家大族,展示他的实力。”

凌青听完,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她不由陷入了沉思。

逄楚之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说实话,他巴不得能和她多待一会儿。

他假死脱身后,从未放弃过江南的势力。江南作为最大的盐场,其内部错综复杂的势力和利益,早已被他掌握。那些日夜奔波于运河之上的盐船和盐商,都是他最灵通的耳目。

“我收到消息,”逄楚之轻声道,“三日后,姑母的人会秘密运抵双鲤渡,将半枚兵符亲手交给萧秀。这是他们最关键的一次交接,也是我们拿到他们谋逆铁证的最好时机。”

凌青道:“兵符?是什么兵符?”

“是半枚虎符,调动的是拱卫京畿的西山大营。萧秀要它,并非是为了调兵,而是要将它作为姑母交出的投名状。只有将这半枚兵符握在自己手里,他才能完全相信姑母,才会倾尽全力起兵。当然……我相信,姑母一定不会给他真的兵符,所以只要让我们揭发……他俩的合作,自然不攻而破。”

“所以……是时候该上船了?”

逄楚之见她同意,微微一笑,忍不住又凑了过去,修长的手轻轻绕着她耳边的一缕碎发。

凌青忽然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事情说完了?”

逄楚之的手一僵:“啊……”

“你可以走了。”说着,她便站直身子,准备离开。

“哎!”逄楚之连忙拦住她,“等等!”

“你还有事?”

逄楚之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游刃有余的笑容,他慢悠悠地道:“你不想见我,我理解。但……你连其他的朋友,也不想见了吗?”

“……谁?”

逄楚之忽然回过头,对着不远处街角的方向招了招手:“这里!”

两个身影从街角转了出来,看到他们,便径直走了过来。

凌青定睛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是……

陈若薇和陈靖川兄妹?!

“……凌青姑娘?!”

陈靖川看到她,脸上满是惊喜:“你也在这里?哦对!你如今已是扬州司制,自然会在这里。许久没见,还没恭喜你啊,你如今已是声明远扬的女官了。”

陈若薇更是激动,几步上前,直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凌姑娘!好久不见!我好想你!”

凌青被这热情弄得一愣,但还是回抱住她,轻声道:“陈姑娘……”

久别重逢,两人不由叙起了旧。陈若薇拉着她的手,不停地夸她好厉害,说她的事迹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凌青不由失笑。

她假装不经意地侧过头,用眼神狠狠地剜了逄楚之一眼。

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为了能黏着她,竟然还把陈氏兄妹弄来了!

这对兄妹性情纯良,上次又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他是算准了有他们在,自己就绝不会再给他脸色看。

逄楚之似乎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无辜地摊了摊手,用口型对她说:我可没做什么,是他们硬要来的。

你放屁。凌青瞪着他。

逄楚之正色道:“他们有非来不可的理由。此事,恰好与当年陈太傅的冤屈有关。”

陈恪?凌青不由看向陈氏兄妹。

陈靖川的脸上多了一份忧愁,他沉声道:“凌姑娘,我们从逄兄那里,得知了当年祖父蒙冤的真相。当年,祖父奉旨巡查江南,并主持修纂江南图经。也正是在此期间,他察觉到了地方官员与不明商贾之间不正常的物资往来,也就是那座‘行宫’。”

“竟然是陈太傅第一个发觉的?所以他被冤枉,也是因为………”

“不错。”陈靖川握紧了拳头,“他当时虽觉事有蹊跷,但苦无实证,不敢妄下定论。可他才刚开始调查,便被人罗织了‘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罪名,流放岭南。”

凌青心中了然:“所以你们此次前来,也是为了给陈太傅翻案?”

兄妹二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凌青想,那太好了。陈太傅乃当世大儒,清流砥柱,蒙受不白之冤多年,的确是时候该还他一个清白了!而解决此次事件,无疑也是打击太后党羽的一记重拳。

紧接着,陈靖川和陈若薇兄妹,便以南下求学的名义,也住进了这家商栈。为了避免暴露,他们只能装作和凌青不认识。

于是第二天早上,楼下大堂就上演了一出“初次相遇”的拙劣戏码。

陈若薇正拉着小雅在柜台前聊天,凌青从楼上走了下来。

小雅一转头看见凌青,立刻喊道:“大人,您醒啦?”

凌青朝着她点点头。

陈若薇故作不认识地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凌青一番,好奇道:“小雅妹妹,这位就是你和我提起的,那位了不起的女官大人吗?”

小雅使劲点头。

陈若薇立刻上前,亲热地拉住凌青的手,一双杏眼笑得弯弯的:“女官大人真是有气质,果然和小雅说得一模一样。而且不知为何,总觉得你长得特别像我一个故人呢。”

凌青:“呃…………”

“听说你也是孤身一人在扬州,我也是呢,哥哥只顾着访学,我一个人实在无聊。现下我们都住在这家客栈,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和大人交个朋友呢?”

凌青:“……”

她还真没看出来,端庄娴雅的陈若薇,竟还有这么俏皮活泼的一面。

她看着陈若薇眼中的笑意,点了点头:“好啊。”

“太好了!”陈若薇高兴地拍了拍手,“既然如此,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姐妹了!”她说着,又拉过一旁的小雅,“我跟这位小雅妹妹也一见如故。既然大家这么有缘,都住在这家客栈,不如……今晚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夜市,玩乐一番?”

看着她们说笑,正一脸羡慕的小雅忽然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啊?我……我吗?”

凌青也看向她,语气放缓:“小雅,你今晚当值吗?如果不当值,又有空闲,便跟我们一起吧。”

小雅有些呆住。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光彩照人的女子。一个是自己一直默默崇拜、高不可攀的女官大人,一个是谈吐不凡、温柔可亲的大家闺秀,她们……她们竟然主动邀请自己做朋友,还约自己一起出去玩?

这简直就像做梦一样!小雅只觉得鼻子一酸。她一直觉得像凌大人和陈姑娘这样的人物,是天上的云,自己只是地上的一棵小草,只能远远地仰望着。

陈若薇好奇道:“……小雅?是没空吗?”

“不!不!”小雅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我不当值!我有空!我和你们去!”

“好,那就说好了,晚上见。”

其实,凌青和陈若薇邀请小雅同行,也并非完全没有私心。

小雅身为客栈的人,却似乎不知道这里是太后与逆党联络的据点。若她是装的,那她们正好试探;若她是无辜的,待在这里只会越发危险,她们要想办法带她转移。

…………

很快,就到了晚上。

晚上的扬州城华灯初上,街道两旁是琳琅满目的铺子和络绎不绝的游人。

她们两个人随着小雅穿梭其中。

陈若薇一手挽着凌青的胳膊,一手挽着小雅,她们三个相视一笑。

她们三个逛了逛街,又去河边买了几盏莲花灯放到河里。这时,不远处走过一群行色匆匆的异域商人。

陈若薇抬头道:“小雅妹妹,为何这扬州的外商这么多啊。咱们的客栈也是,每天都能瞧见几张生面孔。”

“嗯……这个啊,是因为咱们扬州城是漕运要地,商贾云集,客栈里常常住满呢。有时候从西域来的粟特商人,有时候是南边的番邦客商,都挺常见的。不过他们一般都是行商的,住不了几天就走了。”

凌青又问:“那客栈人来人往这么多人,不会混入一些图谋不轨之人吗?”看到小雅疑惑的眼神,她解释道:“哦,我只是想起来先前京中曾有异族奸细作乱,妄图刺探国情,不知扬州这边是否太平。”

小雅“啊”了一声:“这应该不会吧,我们罗记客栈虽然现在落魄了一些,但罗掌柜好像很有势力。我有时候也看到他和一些贵人说话,那些贵人也都对他很客气,所以我们罗记客栈还是很安全的。当然……除了客栈闹鬼。”

听到这里,凌青和陈若薇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不再追问。

小雅显然对商栈内部的猫腻一无所知,她的淳朴与真诚让她们不忍再利用她。

于是接下来,她们便真心把小雅当成了刚认识的朋友,开始全无顾虑地玩玩逛逛。

小雅是土生土长的扬州人,对这个地方的角角落落都门儿清。她热情地带着凌青和陈若薇一路走街串巷。

她们尝了松子糖和千层糕,逛了雕版印坊和扬州漆器铺,又寻到了一家只在傍晚开门的“煮干丝”老店。扬州美食不如京城重口,却实在是鲜美,连凌青都忍不住多吃了半碗。

“若不是有小雅妹妹带着,我们俩个外地人,绝对找不到这些好地方!”陈若薇由衷地赞叹着,把小雅夸得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哪有啊。”小雅羞涩地说,“我还要感谢你们带着我一起玩。”

“朋友之间的来往,不需要感谢。”凌青看向她,认真道,“我在扬州城人生地不熟,以后我们多一起出来玩。”

“好啊!”

夜色渐深,三人尽兴而归。

回到商栈,陈氏兄妹来找凌青商量上船的事。

凌青推开陈靖川的房门,不由眉梢一挑。

果然,逄楚之早已安然地坐在桌边,正把玩着一只白瓷茶杯,姿态松弛得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凌青走到桌边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为什么会在这?”

逄楚之无辜地眨了眨眼:“不是说要商量要事吗?这等大事,我当然要来。”

“等我们商量好了,自然会告知你。”

“这怎么可以?光让你们想办法,我不力吗?”他瞥了一眼凌青,理直气壮地补充道,“况且,这里是靖川的房间,又不是你的闺房。我来与靖川议事,天经地义吧?”

凌青懒得与他争辩,只是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一旁的陈若薇敏锐地察觉到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目光若有所思。

陈靖川则完全没感觉到这些,他心系正事,神色严肃地将一张绘制了扬州城外河道舆图的纸卷平铺在桌上,指着一处标注了“双鲤渡”的渡口。

“我已查明,太后的漕船,将于后日抵达双鲤渡。船上除了行宫建材,还有一批名义上运往江宁的官盐。而真正的‘货’,自然就是那半枚兵符。”

“不用想也知道,姑母怎么可能交出真兵符,这一定是假的,也就萧秀那个傻帽相信。”

“所以啊。”陈靖川取出一卷用火漆封好的信笺,递给逄楚之:“这是我伪造的密信。信的内容,是以太后的口吻写给她心腹的,声称那半枚兵符是假的,不过是引萧秀入局的诱饵,待萧秀起兵后,便可一举将他们这些前朝余孽以谋逆罪名彻底剿灭,永绝后患。”

逄楚之接过密信,赞许地点了点头:“嗯,这火漆印足以乱真了。如果我再制造点意外,在那样紧张的气氛下,萧秀不会不起疑心。”

陈靖川沉声道:“萧秀生性多疑,太后更是心狠手辣,他们之间的合作本就脆弱不堪。只要萧秀起疑心,他们之间彻底瓦解那是迟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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