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们互相试探,慢慢瓦解,那可太慢了就怕中途生些变故。”凌青平静道,“我倒有个主意,直接一了百了。”
“哦?”
凌青低声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逄楚之眼中闪着兴味:“这会不会……有点太刺激了?”
“但你的表情好像很兴奋。”
“对啊,我喜欢刺激。”
“但是……”陈若薇道,“这有些太危险了。”
“那就由我上船。”逄楚之将假密信收入袖中,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我一定会好好给他们个惊喜。”
“我和你一起,”陈靖川立刻道,“调换信件、制造混乱都需要人手配合。”
“我来吧。”就在此时,凌青忽然开口。
三人齐齐看向她。
凌青冷静道:“你们两个男子一同潜入,目标太大,容易引起注意。陈兄身份特殊,背负着为陈太傅翻案的重任,不宜亲身涉此奇险。而我,女子的身份反而能成为最好的掩护,不易引起戒备。”
陈靖川蹙眉道:“这……如何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去冒这种险?”
“这又如何?只要事情办成就可以。而且这种时刻,女子身份似乎比男子身份更好用。”
逄楚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定定地看着凌青,最终,只是低声问道:“你真的想去?”
凌青迎着他深邃的目光,坚定地点头:“嗯。”
不用脑子想,她也知道逄楚之一定会反对。毕竟,逄楚之用她安危当借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反正她也不会听,他闹就闹吧。
然而,令她意想不到的是,逄楚之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道:“好。”
凌青愣住了。
“我说过,我不会再束缚你。”逄楚之认真看着她,“我会给你你想要的一切,包括自由。你想去,那就去。”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情而灼热:“我会尽我的全力保护你。当然,我也相信,你能保护好你自己。”
他如此反常,倒让凌青有些奇怪了,她定定地看着他。
“咳!”
陈靖川的一声轻咳,打破了两人之间无声的暧昧:“呃,凌姑娘心思缜密,或许确实比我们更合适。只是……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我们如何才能不被察觉地混上那艘漕船?”
“这个……”凌青收回目光,眼中恢复了清明,“我认识一个朋友,或许,他能帮我们。”
逄楚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朋友?”
…………
一日后。
凌青推开了雕花木门,一阵浓郁而奇特的香气扑面而来。
阿斯兰正背对着门,站在高高的货架前,踮着脚尖整理着一排排颜色各异的香料瓶。
“今天新到一批从大食国来的香料,质地纯净,香气幽远,客人要不要闻一闻?”他听见有人进来,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话音落下,半天也听到回应。
他好奇地一转头,顿时瞪大了眼睛:“凌青姐姐?!”
凌青道:“是我。”
少年像一只欢快的小鹿,立马从货架前跑了过来,一头栗色的卷发随着动作跳跃着,满眼惊喜:“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还是来买香料?不对不对,你不用买,看上什么,我都送给你!”
凌青看着他纯粹的笑脸,道:“上次雅集的事……谢谢你。你没和别人说吧?”
“当然没有!我阿斯兰做事你放心!”他拍着胸脯保证,“你既然都嘱咐了,我一定听你的!你……”
他刚想兴奋地跟凌青分享最近的事,忽然,他就注意到站在凌青身边的那个男人。
那男人美到极致,五官深邃明艳,却并非他所熟悉的外族长相。此刻,他正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自己。
那眼神中,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审视,有点令人不快。
阿斯兰愣了愣:“这位是……?”
“朋友。”凌青言简意赅,“他也初到扬州,想买点香料,我就带他过来了。”
“哦……”阿斯兰有些不高兴。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个男人很没有好感,总觉得他有些装腔作势的。而且……他和凌青靠得也太近了。
而逄楚之也在打量着阿斯兰。
他之前调查凌青的行踪时,就知道有个异族的小屁孩,从在船上开始就死死地缠着凌青。他正想着什么时候会一会,没想到今日就见上了。
他本来觉得,一个涉世未深的异族少年,不足为惧。可当他亲耳听到对方亲昵地喊着“凌青姐姐”,而凌青还对他和颜悦色时,他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怒火便再也控制不住了。
逄楚之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和煦,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原来,这就是扬州大名鼎鼎的香料店啊。啧,比我想象中要小一点。”
“你———!”阿斯兰瞬间涨红了脸。
凌青狠狠地瞪了逄楚之一眼。
又开始了!
她本来就不想带他来,是他非要死皮赖脸地跟着。她不想再多生事端,直接对阿斯兰说:“你不用理他,他不会说话,你就当他放屁。对了,你刚才说新到的那批香料,我们都要了。”
她冷冷地指了指逄楚之:“他付钱。”
逄楚之:“……”
阿斯兰哼了一声,虽然很不情愿,但还是说:“看在凌青姐姐的份上,我就卖给你!”他连忙叫店里的伙计去把那批最好的香料都拿出来。
“对了,”凌青这才提起正事,声音也郑重了许多,“上次你帮了我,我也答应过你,会为你家的香料向朝廷举荐。我已将你们家的香料样品呈送给了司农寺的同僚,与各地上贡的香料做了对比,无论是品相还是香气,都属上乘,完全有资格成为皇家御商。扬州这边一直没有专设的香料上贡渠道,我已写了奏疏,请求增设,想来很快就会有审批下来。”
“……真的?!”
阿斯兰立马忘了刚才的不愉快,兴奋得蹦起来,“凌青姐姐!你真的太好了!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谢谢你啊!我叔父也一定会很开心的!”
说着,他就要去拉凌青的手。
可刚要碰到凌青的衣袖,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却猛然挡在了凌青面前。
逄楚之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但眼神却冰冷刺骨:“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你就算是外族人,入乡随俗,也该知道我们大盛的规矩吧,男女授受不亲,难道没人教过你吗?”
阿斯兰早看他不顺眼了,听他夹枪带棒,当即暴跳如雷:“凌青姐姐都没说什么,你在这里插什么手!你只是她的朋友!”
逄楚之轻笑一声,眼中却毫无笑意:“我们认识快三年了,你呢?认识她有两个月吗?我和她朝夕相处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你以为感情是凭时间长短算的吗?她就是不喜欢你!哪怕跟你认识十年都没用!”阿斯兰气急败坏地喊道。
这话精准地刺中了逄楚之的逆鳞。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殆尽,声音冷下来:“你说什么?”
他沉下脸的样子实在有些骇人,带着一股子阴鸷。
阿斯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还是梗着脖子道:“怎么了?我可没说错!”
逄楚之冷笑起来:“我看你是天天被这些香料熏着,脑子都熏成一团浆糊了吧。你自己闻闻你身上的味道,都快被香料熏入味了!我真怕你离得近了熏着她。你不知道吧,她其实最讨厌你们这些异族人的香料。她最喜欢的,分明是是清雅的沉水香。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怎么知道!”
“那是因为,我只用沉水香。”
“…………”
阿斯兰被他这番话激得怒火攻心,他本就心思单纯,论嘴皮子哪里是逄楚之的对手,当即气得大喊:“我还说你打扮得花枝招展呢!哪个大男人打扮成你这样!你你你……你也不看看你自己!真是不害臊!”
逄楚之淡淡一笑,语气轻飘飘的:“没办法,她就喜欢看我穿得好看。你想穿,也没这个条件啊。”
“你———”
“好了!”
凌青实在听不下去这场莫名其妙的争吵。她用力推了一把逄楚之,冷声道:“你出去!”
“……?”
逄楚之当即眼睛就红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和委屈:“你赶我走?是他先说我的,你怎么能赶我走?”
“这是人家的店铺,你在店里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那你也不能赶我走!”逄楚之眼眶湿润,泫然欲泣,“是他先骂我的,我只是还击罢了!你为什么只凶我?”
阿斯兰看着他这副说掉泪就掉泪,还倒打一耙的样子,彻底懵了。
“………你先出去,”凌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我还有正事要和阿斯兰说。”
“……好。”逄楚之红着眼睛,委屈地看着她:“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不烦你就是了,我不给你添麻烦,我不争口舌之快……他骂我,我就受着。我先出去,我等你,你快点出来。”
凌青叹了口气:“知道了。”
逄楚之说着就往外走,只是路过阿斯兰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侧过头,对着阿斯兰露出了一个挑衅的微笑。
阿斯兰当即火冒三丈,指着他的背影:“你你你你——”
凌青不用回头看,也知道逄楚之干了什么,她已经麻木了。
她转过头,诚心诚意地给阿斯兰道歉:“对不起,打扰你做生意了。”
阿斯兰立刻收起怒气:“这不关你的事,你跟我道什么歉啊,店里又没什么人。再说……他也买了很多香料,算是大主顾了……只是……这人实在是太虚伪、太可恶了,让人看着就来气。”
凌青心想,倒也没说错。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需要帮忙的事和阿斯兰说了。她当然不想牵连这个单纯的少年,于是小心地措辞道:“我这次来,还是有事要拜托你。我有一个远房表兄和一个表妹,初到扬州,想在码头寻个短工做。你知道,你家的香料时常要从双鲤渡那边上货卸货,不知你可否帮忙,安排他们去码头做几日帮工?”
“……就这么点小事?”阿斯兰当即拍着胸膛,“这很简单啊!不过是安排两个帮工,包在我身上!放心,等我叔父回来,我就和他说!保证办妥!”
凌青微微一笑:“谢谢你。”
她又和他说了几句,这才转身要离开。
“等等!”阿斯兰忽然叫住她。
凌青转过身。
少年英俊的脸庞涨得通红,他看着凌青,鼓起勇气说:“那个……我、我以后能经常去找你吗?我保证不打扰你,就、就只给你送最新到的香料!”
凌青惊讶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又充满期盼的绿眼睛。许久之后,她点了点头:“好。但是别光给我送,就当我买的,我给你钱。”
“那可不行!”阿斯兰立刻摇头,“给心爱的女孩送东西,当然不能收钱!”
凌青微微一笑,没再争辩,转身离开了香料店。
店外,逄楚之正倚着墙,安静地等着她。
“走吧。”凌青道。
逄楚之却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动。
凌青蹙眉:“还不走?”
“香料还没拿呢。”
“伙计会给我们送到客栈去的。”
“是那个卷毛送货吗?”
“……不是。”
逄楚之现在看着云淡风轻,实则心头恼火得要命。那股疯狂的嫉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他真想一把将凌青抱在怀里,捏着她的下巴,当着那个小屁孩的面,狠狠地吻她,吻到她站不住脚,吻到她只能依靠自己。他要让那个小屁孩彻底死心,别再惦记他的人!
但他知道,这样的后果只会让凌青更加冷漠地推开他。
他狠狠地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好啊,那我们走吧。”
凌青看着他竟然没有发疯,不由得有些狐疑。
逄楚之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侧过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你放心,我答应过你了。我会学着做一个理智的人,我会默默地喜欢你,不再欺骗你,不再给你造成任何困扰。”
“……”
她沉默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