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山背后的阴影里,两人忘情地拥吻着。
对于他们来说,这早已经不再是单纯的久别重逢,而是生死爱恨之间的宣泄。
凌青揪着他的衣襟,死死不肯放开。他们疯狂地撕咬着对方的唇瓣,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折磨都通过唇齿一一讨要回来。
血腥味与津液在两人的口腔中弥漫,热烈、滚烫,凶狠,似要把对方拆吃入腹。
就在两人吻得难舍难分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那边再去看看……”
“!”
凌青猛地惊醒。她伸出手推了一把逄楚之的胸膛,含糊道:“唔……有人……”
逄楚之却像是根本听不见,他一把攥住她的两只手腕,不容置喙地按在了头顶的假山石上。
“唔!”凌青被他亲得眼角泛红,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头火起。
她猛地抬腿,毫不留情地踹了他一脚。
“嘶———”
逄楚之吃痛,发出了一声闷哼。他微微退开半寸,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那双眼睛里满是未褪的情欲与雾气。
“你疯了?!”凌青恼怒,“我跟你说话你没听见吗?!”
逄楚之还是不说话,只是恋恋不舍地盯着她红肿的唇瓣,仿佛还没尝够。
凌青狠狠瞪了他一眼:“戴上面具!”
逄楚之丝毫不在意,只是半眯着眼睛,用那种沙哑得要命的嗓音含糊地撒娇:“不要管他们……让他们看去……”
“快点!”凌青压低声音。
逄楚之这才无奈地睁开眼睛。他定定地看着她,轻声道:“那你给我戴。”
凌青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想要再扇他一巴掌的冲动,弯腰捡起那张银质面具,粗鲁地扣在他脸上,随后她自己也迅速戴上了那张白瓷面具。
刚戴好,两个戴着面具的人正好从假山另一侧转了过来。
其中一人借着微弱的灯火看清了逄楚之脸上的银色蝴蝶面具,惊讶地停下脚步:“哟,是你啊?”
凌青眉头微蹙,眼神戒备。
那人看了一眼他怀里的凌青,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不容易啊,总算找着伴了?你这粟特来的大商贾,来了这么多次极乐天,每次都自己一个人喝闷酒。不沾美色,也不沾赌局,我都快以为这世上还真有高风亮节的柳下惠了,哈哈哈哈哈哈!”
逄楚之揽着凌青腰的手紧了紧,面具下的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微笑:“只是没遇到喜欢的人罢了。我这个人很专一的,遇到喜欢的,就非她不可,绝不碰别人。”
“不容易啊,你们粟特商人走南闯北,可没几个像你这么死心眼的。行,春宵一刻值千金,不打扰二位了。”
逄楚之微微颔首:“我们先走一步。”
说罢,他便揽着凌青,快步往门前走去。
两人一路沉默着出了府,七拐八绕,走出去很远,直到来到了凌青下榻的客栈附近,才双双停下脚步。
“呼———”
逄楚之抬手摘下面具,随手抛到一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总算出来了。那鬼地方,人不人鬼不鬼的,周围全是致幻的迷雾,还得提防那些疯子,真是够憋屈的。”
凌青也摘下面具,回头看了一眼极乐天的方向。
“借着雅集的名义,给富商和官员下药,留下他们放浪形骸的把柄,以此来敛财、扩充势力?他们竟然就这么正大光明地招揽扬州的权贵?”
“这里的官员,早就都是他们的人了。”逄楚之毫不在乎地说,“那些官员沾了极乐天的幻药,早就离不开他们了。天高皇帝远,离京城这么几千里,极乐天背后的主人,就是这扬州地界上的土皇帝,他能有什么好怕的?”
凌青想了想,也是。
她蹙紧眉道:“这个地方确实没必要再去了,大概的情况我已经摸清了。接下来,就是如何找到他们囤积兵器、意图谋反的确凿证据。只要拿到证据带回京城,就能证明太后与前朝余孽勾结,图谋不轨……”
她冷静地分析着局势,说着说着,却发现身后的逄楚之久久没有动静。
“你———”
她刚要转过头,忽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背后猛地将她揽入怀中。
“……你干嘛?”凌青侧头看着他。
“让我抱抱你。”
逄楚之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圈在怀里。他低下头,灼热的嘴唇迫不及待地落在她的后颈上,贪婪地亲吻着那片细腻的肌肤。
凌青浑身一僵。
“姐姐……”逄楚之抱着她,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委屈,“别管那些了……先让我好好抱抱你。我真的好想你,想得快要疯了……如果不是怕你认出我后,跟着我来到极乐天,我早就去找你了。可惜……你太聪明了……竟然还是自己找到了这个地方。”
凌青极力忍耐着。
他的嘴唇顺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上:“这些天,我一直躲在暗处盯着你。看着你吃饭,看着你查案……我无时无刻不想冲上去,把你抱进怀里,狠狠地亲吻你,将你拆吃入腹……姐姐,我快要疯了,你知道我熬得有多辛苦吗?嗯?”
他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伸出手捏住凌青的下巴,强迫她转过头来。
月光下,她刚刚被他亲得红肿不堪的嘴唇显得格外诱人。逄楚之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危险的猩红色光芒。
他作势就要再次吻下去。
就在他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
“砰!”
凌青忽然一把将他重重地推开!
逄楚之毫无防备,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巷子的青砖墙上。他愣住了,那双燃着熊熊□□的眼睛里,此刻满是错愕与不解。
“你……这是干什么?”
凌青冷冷地看着他,伸手擦了一下被他亲过的脖颈:“我们这么做,不合适吧?”
逄楚之怔了一下,紧接着,他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
“对,你说得对。”他站直身子,眼中满是缱绻的笑意,“我们还没正式确认关系。虽然我觉经过刚才的久别初逢……我们之间的情意已经很明显了。但我们的确需要一个正式的说法。”
他上前一步,声音温柔:“姐姐,我也需要你给我一个名分。爱人?未婚夫?或者别的什么……你给我什么名分都好。”
“……你还有脸跟我提名分?”
“为什么不敢?我知道你还生气。”他伸出手,想要去拉凌青的手,眼中满是自责:“我知道,我假死的消息传到宫里时,你难过得大病一场。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在乎我,甚至生了那么重的病……当我得知你生病的时候,我真的恨不得替你去难受!我真的做错了,如果我知道你会把自己折磨成那样,我一定不会想出这种险招。”
凌青没有躲开他的手,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
“可是姐姐,我也不想的,我必须要这样做!只有我假死,才能让姑母暂时失去理智,只有你们全都被瞒在鼓里,姑母才会真的相信!你看,我成功了,我成功离间了姑母和太子。如今太子已经倒台,姑母虽然胜了,但她在朝中的势力也耗去了不少。而我,便可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将他们一网打尽!”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得的光芒,他猛地抱住凌青的肩膀,语气激动:“最重要的是……我成功让你意识到,你对我真正的感情了,不是吗?!”
“…………”凌青缓缓看向他:“你是说,你这么做也有我的原因?”
“当然,你再也骗不了我了,姐姐!”逄楚之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承认吧,你爱我!你比你想象的还要爱我!哪怕你故意在皇帝面前说那些气话,说什么你要辞官隐居,嫁给一个粗鄙的樵夫……我都知道,那不过是你在说气话!你不会的,你就像我爱你一样,深深地爱着我!既然我们彼此相爱,那我们就该一辈子在一起,永不分离!”
凌青静静地看着他自信的笑容。
真不愧是逄楚之,连她故意试探皇帝的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看来,她果然没猜错。
逄楚之早就提前安排好了一切。他假死脱身,暗中不知用什么筹码与皇帝达成了交易,所以皇帝才会和她说那样一番话,甚至同意她的一切要求。
他又怕她一蹶不振的时候,文晦明趁虚而入,所以他又提前安排好调令,将文晦明支去了越州。
一环扣着一环,算无遗策,滴水不漏。
真是好手段。
“我想,你搞错了。”
凌青平静地开口,声音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逄楚之狂热的表情上。
“我没有说要和你在一起,我们,也永远不会成为你想要的那种关系。”
逄楚之脸上那缠绵痴狂的笑容,一点点地僵硬了。
他呆滞地看着她,喉结滚了滚,仿佛听不懂她的话:“……你说什么?”
“我说,逄楚之,你恐怕搞错了。我们之间,不是一定非要分出高低胜负。”凌青定定地看着他,“你费尽心机,拼了命地算计,哪怕不惜用假死这种极端的方式,也非要逼得我一败涂地,亲口承认我爱你。”
“…………”
“其实你不必这么麻烦的。”凌青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你哪怕直接站在我面前问我,我也会坦白地告诉你———好,我承认,我喜欢你。逄楚之,我爱你。你赢了。”
听到这句话,逄楚之猛地颤了一下。
可凌青紧接着的话,却将他打入了万丈深渊。
“可那又怎么样?你不会天真地以为,只要两个人相爱,就理所当然地可以在一起吧?”
逄楚之颤抖道:“……为什么不能?”
凌青的眼神冷得像冰:“我现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在我这里,爱情一文不值,我只要原则。你一次次地触犯我的底线,一次次地用谎言欺骗我。哪怕在我明确警告过你之后,你也依然我行我素,屡教不改。为了赢过我,你甚至想出了更加阴损的招数,拿你自己的命来逼迫我妥协!我现在告诉你,我真的累了。我没有精力,也没有兴趣,再陪你玩这些莫名其妙的游戏了。我受不了了。”
随着她的话语,逄楚之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冷得发颤。
他原本以为,跨越了生死,解开了心结,只要她承认爱他,他们就会水到渠成地在一起。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意思……”他声音颤抖得厉害,“可是……可是你喜欢我啊!我也爱你!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我是骗了你,可我那都是为了逼你面对自己的心啊!我想让你知道你也离不开我,我想我们以后能好好的……我……”
说着说着,他的眼圈迅速红了,水汽在漂亮的眼眸里打转。
凌青冷声道:“你还要我把话说得再难听些吗?你为了让我意识到对你的心意,不惜假死欺骗我。看着我为你大病一场,看着我生不如死,你躲在暗处看着,心里其实很得意吧?你证明了你的魅力,证明了你对我的掌控力。你根本不在乎我被折磨得有多痛苦,你只在乎你的目的有没有达到,只在乎我们最终能不能在一起。”
“不……不是的……我不是不在意……”
逄楚之眼里的眼泪终于砸了下来,他慌乱地摇着头,哭着解释:“没有……姐姐,我没有!我怎么可能得意?我真的舍不得你生病,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那么难过……对不起,姐姐,对不起……”
事到如今,凌青真的疲惫极了。她实在没那个精力去听逄楚之的道歉了,反正说来说去就是那些。
逄楚之看她不说话,更加急切:“你原谅我……我真的只是觉得这是个最好的方法……所以我才……我知道你不喜欢被骗,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别生气……”
凌青木然道:“你凭什么要求我不生气?你凭什么觉得这是小事?你和皇帝联合起来,一起看我的笑话。皇帝对我说的那些话,也是你让他去试探我的吧?你想看看,我到底能为了你做到哪一步,是不是?”
“我…………”
“逄楚之,你把我视为一件得不到却又必须要占有的宝物,只要你最终拥有了就好,过程如何,你根本不在乎。但抱歉,我极其讨厌这种行为和想法。你想操纵我的感情,束缚我的行为,这已经严重干涉到了我本身。我也曾对你说过,如果一份感情,会毁掉我正常的生活和理智,那这段感情就不值得我留恋。我凌青,不是为了爱情而活的。所以,无论我有多爱你,我都绝对不会和你在一起。”
“不……不……你别这样,你别说这样的话……你别说什么绝对!”
逄楚之彻底慌了。
他脸上惯有的游刃有余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恐惧。
假死,是他手里最后的一张底牌。他本来也不想用的,可是那段时间凌青怎么都不肯搭理他,连见都不见他一面,他真的急疯了,才会铤而走险,妄图用死来逼出她的真心。
“可你……”他颤抖着问,“可你刚刚不还主动吻我吗,你见到我,那么欣喜若狂,那么激动,为什么现在说翻脸就翻脸?你怎么能这么对我?你这和我杀了有什么区别?你分明就是忘我心上捅刀子!”
凌青淡淡道:“刚刚的确控制不住情绪,激动了些。但你也不用多想,在那种场合吸入了迷药,很容易做出情绪上头的事。而我大多数时候……都是理智占据上风。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再那么做了。至于捅刀子,到底谁往谁心上捅刀子,你把别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呢?都这时候了,你就别在这装无辜了行吗?”
逄楚之呆住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为什么……刚才明明好好的……他以为他们一定会顺理成章在一起,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明明她都已经承认爱他了!为什么还是要放弃他?!
凌青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转身就走。
“不……不要走……不要走……”他妄图抓住她,却被她狠狠甩开。
“不……”
看着凌青决绝的背影,逄楚之是真的怕了。
之前无论怎么吵,他都有把握她不会和他翻脸。可现在,他是真的感到了一种彻底失控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