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真的对他失望透顶了。她会就这样越走越远吗?她会彻底离开他吗?
而他忽然悲哀地发现,自己手里,已经没有任何底牌能挽留她了。
凌青走出几步,背对着他沉声道:“我还会在扬州待一段时间,把案子查清。这段时间,你要是有关于案情的正事找我,可以。但除此之外,不要再来找我了。”
说罢,她毅然决然地向巷口走去,步履坚定,连一次头都没有回。
“凌青……凌青!不要走!你把话说清楚!凌青!!”
逄楚之徒劳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一片衣角,却什么也没抓着。
他绝望地看着她消失在街角。
为什么……明明刚刚还还好的啊?!
他……明明差一点就能拥抱到他的爱人。
手心的温度,似乎只是错觉。她走的太快,风来得也太快,转瞬之间,便将那一点余温吹得干干净净。
他怔怔地看着手心。
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
——————
凌青回到商栈。
她虽然很疲惫,但还是走向前堂,准备像往常一样跟小雅打个招呼。
可刚走到柜台前,正要开口,那个一直背对着她的身影忽然转了过来。
不是小雅。
是一个身材微胖、面带笑意的中年男人。
凌青的心猛地一沉,双眉瞬间蹙紧,但只是一刹那,她便恢复了平静。
那男人笑呵呵地看着她,眼神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开口道:“这位想必就是在本店下榻的凌司制吧?真是失敬,失敬。”
“……你是?”
“哦,忘了自我介绍了。”他拱了拱手,笑容可掬,“我是这家店的掌柜。毕姓罗,不巧,小雅今儿个身子有些不爽利,我便来替她看会儿店。”
“哦。”凌青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问,“那我先上楼了。”
“凌司制慢走。”掌柜笑眯眯地道。
凌青转身上楼,木质的楼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脚步未停,只是在上到二楼拐角处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往楼下瞥了一眼。
这一瞥,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楼下那个笑呵呵的胖掌柜,此刻抬着头,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他刚才谄媚的脸,已经变得面无表情。他的眼神就像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只要猎物露出一点破绽,他就能缠上来将她吞吃入腹。
他发现了什么?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
凌青心中波澜起伏,面上却不动声色,她淡定地转过拐角,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回到房间,她也懒得点灯。
在与逄楚之那番撕心裂肺的纠缠之后,她本已心力交瘁。可那罗掌柜的眼神太过诡异,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她有预感,罗掌柜的出现不是意外。
今夜,怕是有事要发生。
她静立于窗边,竖起耳朵,仔细聆听着夜里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熟悉的的声音又从后院的方向传了过来。
“呜……嘎吱……呜……”
这一次,凌青听得更加真切。这鬼哭声分明是从外面传出来的,看来罗掌柜怕她发现异常,又拿这鬼怪来吓唬她。
凌青眼中寒光一闪。
她必须再探一次后院!
她换上一身衣服,无声无息地从二楼的窗户翻出,沿着屋檐的阴影,再次潜向后院。
院子里漆黑一片,死气沉沉,与商栈其他地方并无二致。上次看到的光亮仿佛只是一场幻觉。但凌青知道,玄机就藏在那里。
她绕着院墙,很快就找到了西侧最大的一间库房。库房的门窗都从内部用木板封死,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可趴在上面仔细听,依稀能听见一点声音。
如此故弄玄虚,里面定然藏着天大的秘密!
凌青贴着墙壁,像一只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移动,仔细检查着每一寸墙面。终于,在库房的背面,一个极不起眼的高处,她发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那或许是某块砖石因为常年潮湿而松动造成的。
可惜裂缝太高,根本无法直接窥视。
怎么办?
凌青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自己腰间的匕首上。这柄匕首是逄楚之送给她的,刀身用上好的镔铁反复锻打,光亮如镜。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趴在那里偷看…………
她抽出匕首,缓缓爬上旁边一棵老树的树干,树枝的位置,恰好与裂缝高度一致。
她屏住呼吸,将匕首光亮的刀面小心翼翼地探到裂缝前。
她不断微调着匕首的角度,一点点地观察着刀面反射出的微光。
终于,在一瞬间,刀面晃动的影子定了下来!
凌青瞪大眼睛。
匕首的镜面上,映出了一副让她心惊肉跳的画面——
库房内,两个汉子正合力用绞盘,将一个个用油布包裹的条状物吊起,小心翼翼地装进身边的长条木箱中。
掌柜的就站在一旁,亲自监督。他打开了其中一卷油布的一角,借着灯光仔细查验。
通过匕首的反射,凌青看到了那油布之下的东西———
那是一段巨大的木料,木质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闪烁着金色的丝线纹理。
金丝楠木!
凌青的心脏猛地一缩。哪怕她再不懂,也知道这东西是不可能出现在民间的。
这还不是全部。在另一边,几个木箱已经被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片片流光溢彩的东西。凌青认得,那是烧制极为繁复的琉璃瓦,而且看那瓦当上的蟠龙纹样,分明是亲王乃至帝王宫殿才能使用的规制!
凌青不由胆战心惊。
逄婉筠到底要干什么?!
她这是要修建皇宫,自己称帝吗?要不然这里怎么会出现这种东西?
事到如今,这事已经不是她能插手的了。她必须赶紧想办法告诉李蔚宁和逄楚之。
凌青稳了稳心神,悄无声息地收回匕首,原路返回。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小雅正在前堂的柜台后,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仔细地擦拭着算盘上的灰尘。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润悦耳的声音。
“请问……凌司制是住在这里吗?”
小雅回过头去,不由得怔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漂亮的男人。墨色长发半束半披,几缕编着细碎银饰的发辫垂落肩头。他穿着一身金白色的劲装,宽厚的黑色皮质腰封束出劲瘦的腰线,上面还缀着银链与白绸,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这个人实在太过耀眼,甚至美得不似凡人。
小雅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脸颊一热,说话都有些结巴:“是……是……您,您说的是凌大人吧?她、她是住这儿。”
那男人微微一笑,刹那间仿佛百花盛开,晃得人眼晕:“那她住哪间房呀?”
“这个…………”小雅面红耳赤,几乎说不出话,但还是摇了摇头:“这个……这个不能随便说的。凌大人是个女子,我们自然要保护好她的隐私。万一……万一你是坏人怎么办?”
小雅内心有些忐忑。她听说,长得特别好看的人,脾气都不大好。她直接拒绝这男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谁知这男人丝毫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开心的事,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你说的对,是我唐突了。不过你做得很好,以后谁来打听她,你都不要告诉别人她住在这里,好吗?”
“啊……啊?”
“不过……”男人顿了顿,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道:“不过我不一样,我不是坏人,我是她的……未婚夫。”
“未婚夫?!”小雅瞪大了眼睛。
原来……凌大人已经有婚约了呀!她心想,凌大人不愧是凌大人,能年纪轻轻就做到五品司制的女子,果然不是普通人,连未婚夫都如此亮眼出众。
只是……这男人也太爱打扮了。从头到脚耀眼夺目,腰上挂的链子看着都像是纯银打的,也太费钱了。
小雅恍然大悟,难怪凌大人平日里如此拮据清贫,怕不是俸禄都拿来养他了。
“怎么,很惊讶吗?”男人笑着说。
“不……不是……不惊讶。我只是觉得……你们真的很相配。”小雅由衷地赞叹道。
那男人一听,更高兴了,便和她聊了几句关于凌青的事,大体是问凌青最近忙不忙,下值回来累不累,有没有人烦她之类的。小雅想着万一这男人只是凌大人的追求者怎么办,所以也没说得太清楚,只是含含糊糊地应着。
忽然,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多了几分晦涩不明。他问道:“那你们店里……最近有没有来过一个,叫‘阿斯兰’的外族男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但小雅却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仿佛他那张带笑的漂亮面孔下,压抑着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没听说过。凡是来过我们店里的外族客商,我大体都能叫上名字。所以……这个人应该没来过。”
“这样啊……”
男人修长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几下。他笑了笑,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那……就好。”
小雅还没琢磨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忽然,那男人眼睛一亮,脸上瞬间换上一副黏黏糊糊的表情,朝楼梯口快步迎了过去。
“姐姐!你下来了?”
凌青刚走下楼梯,就看到了逄楚之。
她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你怎么来了?”
小雅连忙打招呼:“凌大人,早上好!”
“早上好。”凌青朝她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逄楚之身上,语气不善:“你来找我干什么?”
逄楚之立刻露出委屈的神情:“姐姐,我不是来烦你的,是……是真的有要事。咱们出去慢慢说吧。”
凌青瞥了他一眼。
他打扮得那叫一个光鲜亮丽,简直像一只正在开屏的孔雀。
这是来说要事的架势?她皱了皱眉,终究没说什么。
逄楚之见状,回头对小雅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小妹妹,多谢你啦,我们先出去了。以后还得麻烦你,平日里帮我多照顾她一些哦。”
“应该的,应该的……”小雅道。
凌青忍无可忍,狠狠地瞪了逄楚之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逄楚之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