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凌青站在一片阴影里。
她看着几个戴着各式面具的人匆匆进入府邸大门,然后就消失在门后昏暗的灯火中。
是时候了。
她定了定神,从怀中取出一张面具,缓缓扣在脸上。
那是一张极简的白瓷面具,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只在眼尾处用银线勾勒出几笔细长的泪痕,在夜色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与诡异。
她整理了一下斗篷,学着那些人的样子,故作镇定地朝大门走去。
“站住。”
戴着青铜獠牙面具的侍卫伸手拦住了她,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砂石
“信物。”
凌青伸出手,摊开手心。
一枚用象牙雕刻而成的蝉蜕静静地躺在掌心。
那侍卫的目光在象牙蝉蜕上停留了一瞬,却没有立刻放行。他抬起头,透过面具的孔洞,打量着她。
凌青任他打量,心中却不免有些没底。
说起来,这个信物,还是她从那个异域少年阿斯兰那里借来的。
上次她去买香料时,发现阿斯兰叔父的生意做得极大,在这扬州城也算得上是首屈一指的富商。而正巧这时,阿斯兰刚收到的一个神秘人送来的礼物。打开一看,便是这枚极其古怪的象牙蝉蜕。不知为何,她立刻就想起了这个神秘的雅集。
她不动声色地向阿斯兰打听,果然,这个雅集名叫极乐天。极乐天背后的主人身份神秘,每次宴会只邀请扬州城内有权有势的达官贵人与手握巨资的富商。所以能入此门者,非富即贵。
且雅集每隔三日的亥时开始,人人入内都必须戴上面具,不得以真面目示人。
阿斯兰还一脸兴奋地告诉她,这极乐天真如名字一样,让人纵享极乐。去过的人都说,里面宛如仙境,能让人忘却一切尘世烦恼,如坠云端。
而进门的信物,便是这个象牙蝉蜕。听说这东西薄如蝉翼,寓意旧日之死,也寓意着破土而出的新生。
她立刻装出感兴趣的样子,说自己对这等奇闻异事向往已久,央求阿斯兰能否将信物借她一用,由她代替他去见识一番。
阿斯兰本就对她心有好感,见她不再清冷疏离,而是好声好气说话,顿时魂都飘了。想也不想便一口答应。
当然,凌青也不愿平白欠下人情。她已打定主意,待此事了结,便以扬州司制的身份,将阿斯兰叔父的香料作为贡品呈报上去,助他成为皇家御用香料商,也算还了这份人情。
“你是第一次来?”侍卫沙哑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是。”
凌青回过神来,连忙模仿着娇俏少女的声线:“叔父说这里好玩,特意让我来见识见识。怎么,第一次来不行?”
阿斯兰确有个常年在外游历的妹妹,她此刻只能冒充一下身份了。罪过,罪过。
那侍卫闻言,态度似乎缓和了些:“当然可以。请进。若是姑娘此次玩得舒坦,还请回去禀告您叔父,下次定要请他老人家也一同前来。”
“那是自然。”凌青收回手,昂首走了进去。
无论如何,总算是混进来了。
一踏入府内,眼前的景象就让她惊住了。
府内景象,的确是别有洞天,也的确是……不同寻常。
浓郁的白色烟雾缭绕在四周,宛如仙境晨霭,将亭台楼阁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看不真切。远处传来一种极其奇怪的丝竹之声,那乐声时而高亢,时而低回,却不似寻常乐曲那般柔和悦耳,反而带着一种能蛊惑人心的奇异韵律,如梦似幻,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贵人。”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在她旁边响起。
凌青转过头,只见一个身披薄纱的侍女正端着一杯玉盏,恭敬地递到她面前。
“欢迎来到极乐天。”侍女微微一笑,“这是‘雪山云顶’,采自昆仑之巅千年冰雪所化的露水,以初春第一片嫩芽炮制而成。入此门的贵宾,都可品尝一杯,您请尝尝?”
“哦……好。”
她接过玉盏,她将杯子凑到鼻尖,轻轻闻了一下,眼神倏地一闪———
那清雅的茶香之下,藏着一缕极淡的味道。如果没记错的,那似乎是一种能致人产生幻觉的药物。
她不动声色地赞道:“是好茶,很香呢。”
侍女微微一笑,躬身退下。
凌青做出要喝的样子,将玉盏举到唇边,却在转身的瞬间,手腕一翻,将杯中茶水悄无声息地倒入了脚边的花圃泥土里。
………竟然就这么明目张胆地下药?
这个地方故弄玄虚,却敢直截了当地给客人下药。马车里运送的又是兵器……极乐天,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她今天非要见识一下。
顺着小径往里走,越往里,人就渐渐多了起来。这些人无一例外地戴着面具,神情迷离,举止放浪,像是沉浸在最甜美的梦境里。
有人在放声高歌,有人在相拥而舞,口中颠三倒四地说着些胡话,脸上却都带着极尽享受的痴迷笑意。
“金山银山……都是我的……哈哈哈……”
“美人……仙子……再与我共饮一杯……”
“好……好啊……真想长醉在这里,再不醒来———”
凌青眼神一冷,绕开他们,顺着那丝竹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行至深处,是一片更为开阔的庭院。这里的雾气更重,浓得几乎化不开,将一切都渲染得不真实。
庭院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两个戴着美人面具的女子正在演奏丝竹,台下已经坐了不少人,都如痴如醉地仰头看着。
还有表演?
表演的不会也是什么故弄玄虚的东西吧。
凌青不由好奇,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那两个女子弹奏着弹奏着,便缓缓站起身,随着乐声开始舞蹈。她们的身段柔软得不可思议,每一个动作都柔媚至极,像是灵蛇一般。可是凌青总觉得,这舞蹈虽然诱惑,却透着一股非人的诡异。
两个女子轻轻吟唱着听不懂的曲调,伸出纤纤素手,朝着台下招引。
“好好好!”
“太美了!”
台下的观众仿佛被那歌声彻底感染,一个个伸出手去,如痴如醉地喊着:“美人!我来!我来!”
那两个女子“咯咯”一笑,演奏的乐声陡然变得激烈高亢,她们的身体也随之扭动起来,起伏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们的舞姿从柔媚变得狂乱,舞到最后,她们的关节竟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的角度弯折下来,脖颈拉得老长,脊椎骨节节凸起,在薄纱下顶出嶙峋的弧度,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们的皮肉下破体而出。
不像是两个美人在跳舞,而更像是两条正在蜕皮的蛇在疯狂地抽搐、扭动。
可台下的观众,没有一个人觉得异常,反而更加痴狂。
这都什么啊……这台上的还是人吗?也太恶心了。
凌青胃里一阵翻搅。
而且不知为何,自从进入这里,她的头也不可避免地开始昏沉起来。
难道是……那迷雾里也有致幻药?该死的,难怪这里的每个人都像疯子一样。
她悄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里面是几片碾碎的薄荷叶。她将锦囊凑到鼻尖,用力吸了一口,那辛辣清凉的气息直冲天灵盖,让她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呼———
不行。眼下虽然诡异,但机会难得,她好不容易才混进来,必须查个究竟。
就在此时,她四处打量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那是……
她定定地看着不远处一个坐着的男人。他身形高挺硕长,戴着一张眼角处绘有黑色蝴蝶眼纹的银色面具,正是先前在巷口遇到的那个人!
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台上的表演,姿态慵懒而随意。
明明他戴着面具,可凌青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和周围那些痴狂的观众截然不同。
他似乎是……清醒的。
这个人……难道也知道些什么?
凌青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径直走向那个戴着蝴蝶眼纹面具的男人。
那人本还在玩着茶杯,可在察觉到她一步步地走近时,他端着茶盏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双藏在面具后的漂亮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一眨不眨,仿佛要将她看穿。
凌青无视他眼中的情绪,毫不客气地在他身边坐下。
她刚坐下,就感受到身旁的男人全身僵硬。
“你好。”
“………”
“你身边没人吧,我可以坐吧?”
“………”
凌青心想,反正她已经一屁股坐下了,他还好意思赶她走?她淡淡开口:“我是第一次来。”
男人没有说话。
“第一次来,难免有些无聊。”凌青侧过头,目光直视着他,“交个朋友吗?”
“…………”
“你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男人似乎不敢看她,长长的睫毛垂下。许久之后,凌青才听到他刻意压低的声音:“这里……不适合你一个女子单独来。”
“哦?”凌青非但没退,反而朝他靠近了些。她故意压低声音:“什么意思,你是说这里很危险?”
“嗯。”
“我看也还好。这里如置仙境,可以让人忘却红尘烦恼。人人都忘乎所以,尽情享受着自己想要的,这种情况下,会有什么危险?”
那男人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声音绷得很紧:“你是这么想的?”
“不然呢?”
“如梦似幻,所以才不是真的。这里,不过是一群人借着面具遮掩,便肆意暴露所有丑陋不堪的一面罢了。说是仙境,实则不过是欲念横流的地狱。肮脏的、血腥的、有违人伦的……什么都可能发生。我劝你,还是尽快离开,不要再待下去了。”
凌青冷笑一声:“欲望本就是人的一部分,平时遮掩着不敢示人,在这里才能毫无顾忌地释放,我为何要走?我也有欲望,也有不为人知的丑陋一面,我当然也想借此忘却烦恼。”
“!”
男人猛地看向她,声音又沙哑了几分,带着一丝颤抖:“你的欲望……是什么?”
凌青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在男人莫名的眼光中,忽然,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猛地一震,像是被烙铁烫到一般,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
凌青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指尖在他的腕骨上轻轻摩挲。
男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他似乎是极其恼怒,却又夹杂着无法克制的欲望。他咬着牙问道:“你……就这么随便?”
凌青丝毫不生气,脸上也没有半分羞赧,只是淡淡道:“这里不就是释放欲望的地方吗?那我随心所欲又怎么了?看你身材不错,所以想摸把手,别这么小气。你要觉得吃亏,等出去后开个价,多少钱我都给你。”
“你——!”
男人又气又急,可随着他们距离的拉近,他似乎闻到了凌青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他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猩红,呼吸更是粗重了几分。
忽然,他的手猛地翻转!
他反客为主,一把将她的手攥在掌心。他的手很大,带着薄茧,就这么摸索着,缓缓滑向她的手腕,再向上,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臂。暧昧的气氛在两人之间瞬间绷紧。
凌青讶然地看着他。
“这可是你……自找的。”男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隐忍的沙哑。
两个人越靠越近。他微微俯下头,带着面具的脸几乎要贴上她的。
“……你想干什么?”
“你说呢?”
“你确定要在这里?”
“怎么,是你自己过来招惹我的,现在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