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忽然注意到,那马车并没有在商栈大门前停下,而是顺着路,径直往后院的方向去了。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那个方向,正是那座被封死的荒废偏院。
凌青心中已然有数,便对小雅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先上楼了。”
“大人慢走。”
接下来的两日,凌青除了按时上值下值,哪里都没去,表现得同一个普通住客毫无二致。
三日后,她算准了时辰,特意留在大堂临窗的位置用晚饭。
果然,黄昏时分,那辆马车又一次出现了。它从门前的官道上缓缓驶过。
凌青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她垂下的眼帘却悄悄抬起,将那马车驶过时留下的车辙痕迹看得清清楚楚。
上次雨大,她没看清楚,这次却是一览无余。
本朝律例,对车轮的间距有明确规定:民用马车不得超过五尺二寸,官家车驾为五尺五寸,而承载重物的军用辎重车,最宽也不过五尺八寸。寻常的货运马车,即便再不合规,也必然是在这个范围之内。
可这辆车的车辙,却宽得离谱,目测至少有六尺开外!不仅如此,那车辙留在地面上的印记也深得惊人,仿佛车上载着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千钧之重的东西。
这运得……是什么呢?
凌青忽然脑中冒出来一个极为大胆的想法。
难道是———兵器铠甲?
那这辆车就是特制的军用车。
怪不得这个客栈,能从以往官员外商的固定居住点,变成闹鬼的地方。也怪不得,李蔚宁曾经提到这个过地方………看来这里面还真大有文章啊。
可是,光知道这些还不够。要论知情人,这商栈的掌柜肯定是个知情人。可他从未露面,她绝不能在这时候打草惊蛇。她如今在明处,必须想法子找到点别的线索,比如……这辆马车从何而来。
凌青放下茶盏,结了账,转身离开了商栈。
她转身去了东关街的一家香料铺子。这铺子,就是船上那个外族少年阿斯兰家的铺子。
阿斯兰见了她很是惊喜。她和他客套了几句,买了几味气味独特但不算名贵的西域香料,又买了一个不起眼的深色布囊。
回到商栈附近,她便绕到了街对面的一家茶楼,要了个二楼临街的雅间,静静地等待着。
一个时辰后,那辆马车终于卸完了货,从商栈后门驶出,沿着来路返回。
凌青站在窗边,看着马车由远及近。
就在马车即将从茶楼下方经过的瞬间,她忽然手腕一抖———
那个装着香料粉末的布囊被掷了出去,直接落在了马车底部粗大的车轴连接处。
布囊破裂,那些香料粉顿时飘洒出来,附着在了车轴和车底板上。
做完这一切,凌青从容地关上窗户。她留下茶钱,下了楼,不紧不慢地走入人流中。
马车丝毫未察觉,就那么一路远去。
凌青缓缓跟上去。
她无需追赶,更不必担心跟丢。
这西域香料香味经久不散,她只需要循着香味和痕迹,一路慢慢追去,就能找到它的老巢。
…………
扬州城不设宵禁,所以城里入夜之后,反倒比白日更添了几分活色生香。
运河两岸,都是零零散散的船只,船上灯笼的光晕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而岸上更是亮堂,酒楼里都坐满了人,沿路走过来全是摆摊的小贩。
凌青循着那细微的香料气味,穿过几条人声鼎沸的街巷。最终,在一个人流交汇的拐角处停下了脚步。
往前,是一条更为繁华的街市,挂着“秦淮风月”牌坊,里面灯火辉煌,人头攒动。
可那松香粉末留下的痕迹,却清晰地指向了旁边一条截然不同的小路。
那条路,明明与这边的热闹只隔了一个街口,却像是从人间到了阴间。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火,空无一人。
一条街相隔,就差得这么大吗?
凌青不由犹豫了。
她不能不设想最坏的可能。万一她这招早就被对方发现了呢?万一此刻巷内正布好陷阱,等着她自投罗网,那该如何?
她定了定神,准备先离开,乔装一番再来。
要不……扮作夜里倾倒残羹的仆役?再推个小车?这种装扮在暗巷再怎么走动,也不会显得奇怪吧。
她刚要转身往前走,忽然———
一个推着独轮小货车的商贩从巷口猛地出来,一头就要撞上她!
“———姑娘,快闪开!”小贩瞪大眼睛,惊惶地大喊。
“!”
凌青立刻往旁边一退,但脚下一个踉跄,她身子便向后倒去。
眼看就要摔倒在地,她却撞上了一个宽阔的东西。
那东西不似墙壁那般冰冷坚硬,反而带着一种厚实而有弹性的触感,甚至在微微起伏。这厚重的东西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背,这才让她没有摔倒在地。
“………多谢。”
她下意识地开口,可话音刚落,整个人便僵住了。
她瞬间意识到自己靠在了哪里。
那是一个男人的胸膛。饱满而温热的胸肌,隔着几层衣料,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下面紧实的轮廓和沉稳有力的心跳。
凌青:“…………”
这也太尴尬了。
她连忙站直身子,脸颊发烫:“……不好意思。”
“无妨。”那人声音像是刻意压低了,说不出的古怪沙哑。
“呃……你没撞到哪里吧?”
“……没有。”
那人伸出一只修长漂亮的手,轻轻拂过她方才被撞到的肩膀。那一下轻柔得如同羽毛划过,明明只是一瞬,却带着一种不舍与眷恋,仿佛想在她身上停留更久。
他扶了她一下。
凌青站稳后,转过头想再次道谢,却只看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背影。那人穿着宽大的兜帽斗篷,正缓步走开。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背影,竟和雨天在亭子里遇到的那个人如此相似。
她转过身,刚要离开。忽然,一个路过的小男孩拉着他母亲的衣角,从他们身边经过。
那小男孩迎面看着那个男人,顿时大叫起来:“娘!娘!我也要那个!要那个漂亮哥哥手里拿的面具!”
漂亮哥哥?
凌青一蹙眉,顺着孩子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那个男人的手里,拿着一张面具。
那是一张半哭半笑的银质面具,眼角处雕刻着繁复的金色蝶翼,在远处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妖异的光芒。
小男孩的母亲连忙拉住他,小声斥责:“你怎么什么都要!不许烦人!”
小男孩却不依不挠,跺着脚大叫:“要!要!我就要和漂亮哥哥戴一样的东西——”
那夫人不好意思地对那男人笑了笑,以示歉意。那男人似乎是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抬起手,将那张面具缓缓戴在了脸上,径直朝着人少的地方走去。
凌青定定地看着他。
那男人走去的方向,竟然就是那条漆黑的巷子!
这个人……!
凌青瞪大眼睛,只犹豫了一瞬,便转身快步走到一个卖杂货的摊位上,买下了一件灰扑扑的斗篷。
她将斗篷披在身上,跟在了那个戴着面具的男人身后。
男人背影高大挺拔,步履不急不缓,仿佛是在闲逛一般,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
凌青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她既不敢靠得太近,又怕跟丢,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走了多久,那男人在一座府邸前停下了脚步。
凌青也停了下来。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不由愣住了。
眼前赫然是一座府邸,乌木大门,素面墙体,看上去十分低调。但门前那两尊镇宅的石狮,雕工非凡,神韵内敛,一看便知绝非凡品,是懂行的人才能看出其不凡。
府邸大门紧闭,门前站着一个戴着青铜兽面面具的侍卫。
这么大的门头,竟然只燃着一盏灯笼,那灯火极其昏暗,将侍卫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又长又诡异。
戴银质面具的男人走上前,摊开了手。那侍卫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东西,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进去。
这是什么地方?看上去像是个私人住宅,可谁家住宅进去还要查验信物?
凌青不动声色,又在暗处等了一会儿。
果然,那男人进去后不久,又陆陆续续来了十几个人。他们无一例外,脸上都戴着奇形怪状的面具,也都在给护卫出示了某种信物后,才被允许进入。
只是离得太远,凌青根本看不清那信物到底是什么。
这里戒备森严,太过冲动只会打草惊蛇。看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凌青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笼罩在阴影中的府邸,转过身,往回走去。
——————
第二日,凌青一反常态,下值后并未回到客栈。
“凌司制?您怎么来了!”张司马看到她,一脸惊喜地迎了出来。
凌青提着两壶酒和两条鱼,客气道:“从京城拿来的梨花白,还有两条刚从太湖运来的四鳃鲈鱼,想着张司马平日对下官颇为照顾,特来与您一道尝尝鲜。”
张司马一听,眼睛都亮了,连忙道:“哎呦呦,凌司制太客气了!真是……真是……”他连忙示意一旁的下人接下礼物。
眼看就到了晌午用饭的时辰,张司马自然而然地留她用饭。凌青假意推辞了一下,便顺势坐下。
酒过三巡,张司马叹道:“凌司制啊,可惜你是个女子。若非男女有别,需恪守礼仪和规矩,否则老哥我真想认你当个义妹!”
凌青举杯敬他:“下官能有幸结识张司马,已是荣幸之至。”
两人聊了些司制局的公务,又自然而然地说到了扬州的市井风情。
“凌司制来扬州这些时日,可还习惯?”
凌青夸赞了一番扬州的繁华,然后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起来,京城与扬州最大为不同的地方,就是扬州没有宵禁。下官头一晚出去,竟发现三更半夜街巷尚有灯火人流,完全不似京城那般森严。”
张司马喝得有些上脸,闻言哈哈大笑起来,带着几分自豪道:“这便是咱们扬州的妙处了!京城是天子脚下,规矩大。咱们扬州是南来北往的通衢,靠的就是这商贾云集。若是一入夜就关门闭户,那生意还怎么做?”
“原来如此。”
“凌司制刚来,还体会不到这不宵禁的好处,等你习惯了,到时候回到京城都不自在了。”张司马压低了声音,笑道,“扬州不比京城,夜禁松些,是为了让商贾安心。况且……这城里城外,有些人的‘雅集’,也需借着这夜色,方能尽兴嘛。”
凌青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雅集?
她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酒,脑海里却浮现出昨夜那座诡异的府邸,和那些戴着面具鱼贯而入的人。
莫非……那也是一场雅集?
看来,她得想个办法,亲自去看一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