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张司马忽然问道:“凌司制初来乍到,可在扬州寻得住所?若是没有的话,不妨由我来替你安排。”
凌青虽不喜欢这些场面上的人情世故,但新官上任,总得做些表面功夫,也让彼此都好做人。
她微微一笑:“怎敢劳烦张大人为下官操心?张大人日理万机,何须挂念下官这等小事。下官不挑,有片瓦遮头便足矣。”
宁长史连忙道:“哎,凌司制此言差矣!你是京城来的命官,是陛下跟前的人,怎么能随意将就呢?住的地方好,也才能更好地为朝廷效力嘛。不如这样,我等替凌司制向上请示,看能否为你安排一处官邸?”
凌青却摇头道:“真不用了。下官不挑地方,该住在哪里,便住在哪里。来之前,下官也打听过,听说这城中有个‘罗记商栈’,专供外来客商居住,环境清幽,倒是合下官的心意。”
张司马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这……罗记商栈,是可以居住,只是……我却不建议你去。”
“为何?”
“因为……”张司马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那里面闹鬼啊!”
“!”
他不说还好,越说这个凌青越来劲。
“闹鬼?”
“可不是嘛!那罗记商栈,原先确实是风雅之地,环境清幽,曾是不少京官外放,或是富商来扬州时的首选居所。可就在前两年,一位被贬官的户部官员,郁郁不得志,便在那商栈里自尽了。从那以后,便开始闹鬼,夜半时常有哭声回荡,屋内烛火无故熄灭,再无人敢住……”
他看向凌青,语重心长道:“凌司制一个姑娘,身娇体弱,还是不要去为好。我还是给你另觅一处安全的居所吧。”
自杀……鬼怪……这些东西叠加在一块,要别人早吓破了胆。但她自己就擅长装神弄鬼,所以这些莫须有的玩意,吓不到她。
凌青淡淡一笑:“无妨。既然别人能住,下官自然也能住。我等身为朝廷官员,当以天下百姓为念,为朝廷效力,又如何能挑三拣四,计较居所好坏?无论男女,皆是朝廷命官,并无分别,更不能因下官是女子,便格外关照。罗记商栈既有空房,下官便住那里。”
这番话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掷地有声。在场所有人不由都愣住了。
张司马和宁长史对视一眼,眼神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半晌,张司马才干笑道:“既然凌司制如此有志气……那好吧。”
————
夜晚。
凌青独自走进罗记商栈。
庭院深深,一步一景,这个商栈就是典型的江南格局。门口有座小桥,架在清浅的溪流之上,水面倒映着雕花窗棂和飞檐翘角。
大堂内,一个身着葱绿罗裙的女子正抱着琵琶,指尖轻拢慢捻,口中唱着吴侬软语的江南小调,婉转缠绵,柔得能滴出水来。
“明月照扬州,画船载酒愁。君若有情处,且停木兰舟……”
怪不得那些胡商都爱往这里来,这里的确是最能感受到扬州这座“温柔乡”的地方。
虽说传闻闹鬼,大堂内的人却不少,只是放眼望去,几乎都是高鼻深目、装束各异的外族人,本地人寥寥无几。
当他们见到凌青这么一个汉人女子走进来,都不由自主地看向她。
凌青视若无睹,径直走到柜台前,要了一间房,并递上了自己的官凭。
负责接待的小姑娘一看到文书上的字样,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地看着她:“原来大人是朝廷来的命官呀!”
凌青看她模样娇俏可爱,难得地微微一笑。
小姑娘更是脸红:“女官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地方?”
“僻静一点的吧。”
小姑娘点点头,将一把铜钥匙递给她,小声道:“大人,您若要清净,后院西楼虽偏,却是最好的去处。只是,您要记住,夜里切莫随意开窗。”
“是因为闹鬼的事吗?”凌青随口问道。
可小姑娘还没说话,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粗犷的声音。
“这位姑娘来住房啊。”
一个高壮的身影忽然靠了过来。这壮汉腰间配着一柄弯曲的胡族大刀,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凌青:“夜色正好,一个人多寂寞。不如赏脸,我请你喝一杯?”
凌青轻轻挡住他递来的酒杯,冷淡道:“我还有要事,不奉陪了。”
说着,她便要绕开他。
那男人有些不甘心,又跟上一步:“别急着走嘛!我们这帮兄弟喝酒都要喝到后半夜,你要是无聊,就下来跟我们聊聊天,玩玩骰子,解解闷嘛!”
那柜台前的小姑娘轻声道:“这位是京城来的贵客,是命官。你还是……不要打扰她了吧。”
“贵客?”那壮汉转过头,瞪着她,“我管什么贵不贵客,贵客能上你们这破客栈?再说我不过是请她喝杯酒,用你这个豆芽菜多管闲事了?还不给老子闭嘴!”
他嗓门太大,直接把那小姑娘吓得一个哆嗦。
真没素质,竟然还欺负一个小姑娘。
凌青神色不耐,正想给他点教训,忽然———
“哎呦!”
凌青猛地转过头看去。只见那壮汉不知为何被绊了一脚,结结实实地摔了在地上。他脚边,多了一只翻倒的茶杯。
“靠!谁乱扔东西砸老子!”
凌青微微蹙眉,目光锐利地向某个方向扫去。
大堂的廊柱后,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那人披着斗篷,大大的兜帽遮住了容貌,只能看出身形高大挺拔。可就是那惊鸿一瞥的轮廓,却让凌青心头猛地一跳,生出一种荒谬的熟悉感。
是错觉吗?
“大人………大人?”
凌青已经鬼使神差地朝那个身影的方向走去,绕过廊柱,外面是一条通往后院的幽静长廊,空无一人。
……没人?
难道真是她看错了?
“大人!大人您找什么呀?”那个小姑娘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您的包袱还在前面呢。”
“你刚才有看到一个人走过去吗?很高的一个。”
小姑娘看着她,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啊,就只有您一个人啊。”
凌青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
夜深人静。
凌青躺在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全无睡意。
不知为何,脑海里总是反复闪现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她越想就越烦躁。
她猛地侧过头,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强迫自己入睡。
就在这时———
一阵幽幽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呜……呜呜……呜呜呜…………”
凌青刚闭紧的眼睛猛地睁开,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睡意。
那声音如同有什么人在放声痛哭,带着一股子幽怨味。时而像在遥远的天边,时而又像在窗外的庭院里,忽远忽近,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瘆人。
还真闹鬼?
“咚……咚……”
紧接着,又是几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
那声音,竟然是从墙的一侧传来的。听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用头撞墙。
随后,女子的哭声里又混杂进了几声孩子的啼哭,尖利而凄惨。
凌青猛地坐起来:“谁?”
她话音落下,刚才所有诡异的声音,立即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院落。
原来张司马不是唬人的?还是只是隔音不好,这哭声不过是别的房间传来的动静?
她再也睡不着了,站起身,走到窗前。那个小姑娘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夜里切勿不要开窗。”
打开窗,会有什么事呢?
会直接看到一张恐怖的鬼脸?然后厉鬼从窗口进来,一把掏出她的心?
凌青冷笑一声,伸手直接推开了雕花木窗。
“吱呀———”
窗外空空荡荡,只有一株老槐树的枝桠在夜风中摇曳,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发生。
凌青四处看了看,也没看见什么奇怪的。就在她关窗时,忽然,她的目光忽然被楼下一个地方吸引。
在不远处的地方,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亮,一闪一闪。那个地方不像是客栈的范围,更像是西楼后面一个被废弃的独立小偏院,位置极偏,她从窗口都无法看全。
就在凌青要仔细分辨那光亮时,忽然———
刚才那女子的哭声再次炸响!
这一次,声音不再飘忽不定,而是尖锐无比,仿佛就在她的身后,不,就在她的耳边!那恐怖的怨气几乎要钻进她的骨头里!
凌青猛地转身,房内空无一人。
她只看到窗外一道白影“倏”地一下掠过,竟径直闪入了那个亮着微光的偏院之中!而那凄厉的哭声,依旧在她耳边回荡不散,仿佛有无数的冤魂正对着她的耳朵哭泣。
凌青犹豫了一瞬,反手关上了窗户。
她没有躲到床上,反而脸上多了一丝不耐。
“……装神弄鬼。”
她径直走到床头,从包袱里拿出匕首,握在手中,转身就朝房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