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渭水入黄河,再转大运河,一路南下。现下已经到了淮河。
商船上鱼龙混杂,什么地方来的人都有,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高鼻深目的粟特商人。角落里,则有几个新罗僧人盘腿坐在一侧,捻着佛珠低声诵经。南腔北调混杂一处,倒让人感觉挺热闹。
凌青独自站在船舷边,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水面。
春日的河风带着潮意,吹拂起她束发的鸦青色发带,也吹得她宽大的衣袍猎猎作响。她清冷的侧脸越发出尘,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甲板另一头,几个高大的波斯商人正悄悄地看着她,用异族的语言低声议论,目光里满是好奇。
凌青听见了,却没怎么在意。
她已经在船上待了一个多月了。从京城出发,沿途停靠洛阳、开封等数个码头,每到一处,船上的人便会换上一批。
人来人往,即便不认识,天天看着也混了个脸熟。唯独她,这么久以来都没露过几次面。
大家只知道她是一个南下扬州投亲的孤女,除此之外,一概不知。可她生得美,气质又那般疏离清绝,这种遮遮掩掩的神秘感,反而更引人好奇。
凌青其实也不想出来的。
只是今天舱里实在太闷,她才不得不出来透透气。
她正凝望着远方,忽然,一个身影凑了过来。
那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一头微卷的栗色短发,眼窝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常年日晒的蜜色,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哎,”他用十分流利的汉话开口,“终于见到你出来吹风了!你每日都待在里面,不闷吗?”
凌青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认得我?”
“嘿,当然认得!”少年咧嘴一笑,“这船上就数你露面最少。我们早就想和你打个招呼,可一直没机会。”说着,他回头朝不远处他的同伴们看了一眼。
凌青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几个同样装束的年轻人立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头。
少年哈哈大笑起来:“他们害羞了,真没骨气!看见漂亮的姑娘就不会说话了。”他大方地转回头,自我介绍道:“我叫阿斯兰,你呢?”
“凌青。”
“凌青……好名字,人美,名字也美。”阿斯兰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们说你是要去扬州投靠亲戚,是真的吗?”
“嗯,家中无人,只能投奔。”
“啊…………”他挠挠头,“没关系,扬州富庶,机会也多,你去那里挺好的。”
凌青反问:“那你来中原,又是做什么?”
“我?”阿斯兰像是听到了喜欢的话题,立刻滔滔不绝起来,“我是来做生意的!我叔父之前就做生意,我们从家乡贩运香料和宝石过来,再把你们这儿的丝绸和瓷器运回去!”
“那岂不是大多数时候都在船上?”
“对啊,在船上才好啊!我就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想去哪就去哪,多自在!每次旅途都是不一样的风景,不一样的目的地。而且,相比家乡,我更喜欢大盛中原女子的长相。之前我去京城见识过了,京城的女子个个大气明艳,让人流连忘返。现在我又想去扬州看看,看看那里的姑娘,是不是都和水一样温柔。”
“不过………”他忽然脸红了,“我还是最喜欢你这样的长相。你就是最符合我心中中原女子的样子。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哦,清颜如玉!对,就是清颜如玉!哎,难道大盛女子都这么漂亮吗?”
凌青心想:你们西域男人都这么聒噪吗?
她没好意思说出口,只是道:“你的汉话说得很好。”
“那当然———”阿斯兰得意洋洋,正要继续长篇大论。
这时,旁边不远处,传来抽泣声。那是衣着体面的姑娘,似乎也是京城的人。
凌青的耳朵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她们口中那个熟悉的姓氏。
“别难过了……”
“我至今仍觉得像一场噩梦……”左边的姑娘哭着说,“逄小侯爷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老天爷真是太不公平了。”
另一个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或许正是因为他太好了吧……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是凡尘俗世能留住的,老天爷是心疼他,才早早接他上天去做神仙了。”
“可我还没有报答他……我……我只见过他一次,就再没机会了……要不是他在国子监救了我弟弟,替他说话,免去那几个纨绔子弟欺负,我弟弟早就活不下去了……”
“哎……好人都是这样。你说京城里,哪个女子不以他为梦中情郎,哪个男子不对他心生敬仰?可这样无私纯洁的人……才留不住啊。”
阿斯兰顺着凌青的视线看过去,撇了撇嘴说:“她们啊,又开始了。从京城上船就听她们念叨,到现在也没完。”
“……她们在说谁?”
“好像是一个死了的贵公子吧,说他死得多么可惜。这都一个月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男人,有这么大的魅力。”
凌青的目光从那两个姑娘身上收回,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帮过多少人,真有精力。”那语气里全是讥讽和寒意。
“啊?”阿斯兰没听清,凑近了些。
凌青的脸色更冷了,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哎!”阿斯兰在后面喊道,“你这就回去了?不再出来透透风吗?对了,你去扬州有没有落脚的地方啊?我叔父在扬州有宅子,一直空着,你可以去我那儿住啊!别客气!”
凌青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舱门后。
过了几日,商船缓缓驶过邗沟,扬州城那巍峨的轮廓已遥遥在望。船在码头靠岸停稳,众人纷纷拿着行李下船。
凌青拿起自己那个简单的包袱,起身也准备离开。
阿斯兰不知从哪里又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执着的认真:“凌青姐姐,你真的不考虑去我那里住吗?你放心,你要是去住了,我就去住客栈,把整个宅子都留给你,绝对不会让你不自在的!”
凌青回过头,反问道:“那为什么我不直接去住客栈呢?”
“呃……”阿斯兰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不是……怕你一个姑娘家,不安全吗?”
“你要相信大盛的治安与民风,光天化日之下,没什么不安全。”
凌青心想,除了那些武功高强到能一击毙命的顶尖刺客,寻常的牛鬼蛇神遇到她,也只有他们不安全的份儿。不过她但还是感激对方的一片好心。
她微微一笑,说:“没事,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
那笑容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缝隙,清泉涌出,映着春光,清冷不可方物。
阿斯兰整个人都看呆了,许久才傻笑了一下:“那……那个,我叔父的铺子就在东关街,我们是卖香料的。你……你有空就来找我啊!我免费送你最好的香膏!”
“好。”
下了船,码头更是人声鼎沸写,扬州的水乡风情也扑面而来。
细柳拂堤,小桥流水。两侧白墙黛瓦的楼阁临水而建,檐角飞翘,精巧别致。画舫在运河上穿梭,渔歌互答,更添几分江南风雅。
凌青沿着路一直走,只觉得周围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她去过的地方,除了清水县就是京城。以前总觉得凭着书本,便能知天下事。然而此刻亲眼所见,她才意识到,自己空有纸上谈兵的学问,实则阅历浅薄,见识短缺。毕竟这扬州风景,仅凭几句诗词,根本形容不出来那种风情。
不过,一切都不晚。她还年轻,有的是时间走遍大江南北。
她向路人打听,很快便来到了扬州司制府。
“就是这……”
她抬头打量了一下,直接就要进去。
“哎哎哎———!你谁啊,愣头青似的往里走?”门口的侍卫忽然拦住了他。
他打量着她素净的衣裳,还以为她是哪里来的外乡人,语气不善:“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官家衙门,岂能随意闯入!”
哦对,新任官员要出示文书的,怪她没有经验。
凌青从怀中掏出皇帝亲赐的任命文书,递了过去:“我是新任扬州司制。这是我的官凭。”
“?”
那侍卫接过文书,眼神中带着几分轻蔑:“你开玩笑吧?哪有女人当官的……真是……”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文书上的品级和印鉴时,眼神瞬间从轻蔑转为震惊。他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凌青,结结巴巴道:“还……还真是………司制大人!”
“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大人莫急!莫急!”侍卫手忙脚乱地将文书还给她,语气变得恭敬,“扬州司马大人早早就来了,说是要为凌司制接风!属下这就去通报,这就去!您稍等,稍等!”说着,他便急匆匆地冲进了府内。
过了片刻,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相貌端正,穿着四品官服的男人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正是扬州司马张大人。
凌青立马低头,拱手行礼:“下官见过大人。”
本来以为那张司马会客气地让她免礼,谁知还没等她反应,他就快步上前扶起她:
“哎哟,凌司制!可算把你给盼来了!张某在此恭候多时了!京城到扬州,路途遥远,一路可还顺利?可曾受累?”
凌青浑身一僵。
她无论是当丫鬟、当宫女,还是当尚宫,基本都是服侍于权贵,事事都得听上层指使。这还是她第一次碰到……对她如此谄媚的上司。
这世道,连朝廷命官也这般市侩了吗?
“呃……一路都好,劳司马大人费心了。”凌青说着,“要不我们……先进去说话?”
张司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哈哈一笑:“是是是!凌司制说得是!里边请,里边请!正好,我已经备下了接风宴,大都督府的宁长史也得了消息过来了!来,凌司制,快请进来稍作歇息!”
凌青还是受不了他这说话方式,浑身一个抖擞。
这般热情,真的没鬼吗?
但转念一想,这里是官府衙门。若是在这种地方都能遇到危险,那便是她命里该有一劫了。
“是,多谢张大人为下官接风,一切但凭您决定。”她应道。
接风宴设在司制府的花厅,布置得雅致考究。除了张司马和宁长史,还有户曹参军、兵曹参军等几位扬州的下级官员作陪。
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却也不忘时时与凌青搭话。
席间就她一个女子。她看着他们举杯论诗,谈古论今,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心中有些感慨。
没想到自己这种毫无背景之人,有朝一日也能和这些世家出身的人同处一席,饮酒作诗。她倒不是觉得自己不配,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世俗的地位差距本该让他们一辈子也碰不到面,可如今,他们还不是坐在了一起?
她能感受到,这些官员骨子里多少还是有些瞧不起她的女子身份,却又碍于她的官职和京城背景,不得不故作客气。
然而,当聊及诗词,又谈到某段历史典故的时,凌青不经意地开口。她引经据典,见解独到,言之有物,说得众人一愣愣的。
宴席最后,众人的眼神便渐渐变了。不再是先前的客套与敷衍,而是带上了几分佩服。
宁长史笑呵呵地开了口:“听闻凌司制在宫中时,便是女子中的翘楚。你政绩卓著,勤政之名远播千里,连我们这扬州都有所耳闻。方才与凌司制对诗论史,更是让我茅塞顿开,惊为天人!身居女子之身,却有如此大略,张某佩服佩服!”
凌青放下酒杯:“宁大人过誉了。天下女子杰出者不少,下官也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只是恰逢时运,有幸得天子赏识,才有了如今的出头之日。不过下官一直在想,这世间一定还有无数才华横溢的女子,只因没有机会,而终其一生埋没才华,不为人知。下官真心希望,未来女子的机会能多一些。”
一番话,说得众人一愣。
张司马和宁长史相视一眼,脸上笑容更盛:“是啊是啊!凌司制这番话,真是说得对了。凡益之道,与时偕行,的确不该固守当下,该给新人一些机会嘛。”
凌青也不管他们听没听进去,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