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毫不在意他语气里的戾气,淡淡道:“臣经此一事,也看淡了许多。这宫中尔虞我诈,危险重重,连逄小侯爷那样的人都能遭了毒手。那臣这样到处树敌,又无根基保障的小小女官,岂不是更容易置身死地?臣实在是怕了,臣不得不离开。如今只想辞官归去,远离这宫廷朝堂,去山林间寻个安身立命之所,再觅一山野樵夫,成婚生子,平稳度过此生罢了。”
皇帝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这话从谁的嘴里说出来,他都不惊讶,可偏偏是凌青!是那个自从来了宫里就风浪不断,没一刻闲过的凌青!她竟然会萌生这样可笑的念头,说出这样的狗屁话?
她不会真的被逄楚之的死打击疯了吧?可既然疯了,她不应该歇斯底里地为逄楚之报仇吗?
皇帝咬着牙说:“你……你不觉得你这话,很荒谬吗?”
“荒谬吗?”凌青反问,“难道臣想保全性命,也不行吗?”
“…………”
皇帝被气得浑身颤抖。
可他到底是九五至尊,逼迫着自己强压下怒火:“凌青,不要觉得朕一次次绕过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今日你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朕就当没听见。你回去吧,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陛下真的不再考虑了?”
“想都别想!”
凌青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仿佛认命了一般:“好吧,既然如此,那臣就回去了。只是臣也不知自己在这尚宫的位置上还能活多久。日日提心吊胆,大概也撑不了几时,就一命呜呼了。”
皇帝彻底怒了。
她在威胁他?!他堂堂天子,会在乎她一个小卒的性命?他现在恨不得立刻下令,把她拖出去砍了,省得看着心烦!
可一想到那个人的嘱托,他又一次生生压下自己的怒火。
“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咬牙切齿地问,“你就非要隐居山林,去和那什么樵夫成婚?”
凌青看着他失控的样子,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却转瞬即逝。她缓缓道:“倒也不是。只是想远离京城这片是非之地,找个清净地方养养身心罢了。要不……陛下给臣再换个官职?”
皇帝沉默了。
“陛下只需给臣一个闲职,还是五品便可。臣去外面散散心,说不定,心病好了,人也就好了呢?”
皇帝已经麻木了。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他真没心思和她掰扯了。
他闭上眼,心烦意乱地摆了摆手:“罢了,那就这样吧。朕封你为司制女官 ,你择日便自己去吧。”
“谢陛下,那臣能自己挑地方吗?”
“你想去哪?”
“扬州。”凌青轻声说。
“扬州………”皇帝闭着眼重复了一遍,忽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
“!”
他死死地看向凌青,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透她那双晦涩如深潭的眼睛。
“……为何要去扬州?”
凌青淡淡一笑,神情里带着一丝向往:“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都说江南钟灵毓秀,文章锦绣,是天下文人墨客心生向往之地。臣也不例外,尤爱那扬州风物。”
“只是……因为这样?”
“当然。”
皇帝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还能说什么?
罢了。
他已经为了那个交易,做到仁至义尽了。那个人……就自求多福吧。
他再次摆了摆手,这一次,疲惫得像是老了好几岁。
“那就这样吧。退下。”
————
凌青被外放为江南司制的消息,一经吏部下发,整个后宫和六局都炸了锅。
前些日子,人们还在津津乐道于这位冷情女尚宫和那位早逝小侯爷的爱恨纠葛。如今,故事的主角却不陪他们玩了,哎,人家一纸调令,直接摇身一变成了扬州司制。
明面上看,从正五品的尚宫到同样是五品的司制,还远离了京城,算是一种贬谪。
但稍有门道的人都清楚,扬州是何等富庶之地,掌管着御用品、织造、绸缎、贡物,她这个官位不仅比终日提心吊胆的尚宫清闲许多,更是捞油水的好差事。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艳羡者有之,讥讽者有之,但凌青该干什么干什么,依然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谁也猜不透她到底内心什么想法。
凌青并不是故作高深,她只是开始了每日每夜的忙碌。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处理完手头所有积压的事务,将六局的权力交接下去。她哪怕是走,也必须走得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启程那日,宫门口,春风和煦。
陆微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核桃,哭得泣不成声。
“凌青……我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去,我也真的……真的舍不得离你这么远……但,但我还是希望你开开心心的,我希望你能解开心结。哪怕,哪怕你一辈子都不再回来,我也愿意………大不了咱们就……一直写信……”
“好了。”
凌青温柔地抬手,用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泪。
“别哭了,又不是生离死别,只是暂时分开。谁说我去就是一辈子呢?也许我在那边休息一阵,想开了,就回来了。”
“真的?”
“真的。”
“没事……”陆微摇着头,泪水又滚了下来,“你不回来也行,只要你开心,在哪儿都行。”
凌青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洛清影扶着哭得稀里哗啦的陆微,眼圈也有些泛红。她终究是没忍住心里的困惑,道:“凌青,我不理解。你不是说了要替他报仇吗?哪怕太子已是强弩之末,可还有太后……为何你突然就……放弃了?”
“清影!”陆微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别再提伤心事。
凌青看向洛清影,眼神平静而坚定:“是啊,报仇。无论如何,仇恨都在那里。报仇的事永远不会变的。你放心,我从来没忘过,也不可能放弃。”
王谌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凌青,虽然我和楚之是发小,与他感情更深。但对我而言,你始终是你自己。你不必一定要完成他的意愿,甚至我阿姐的死,你都没有义务一定要复仇。你该有你自己的人生。我们……我们会完成这一切,你放心。”
凌青看着他。
她和王谌相识最晚,感情没有那般亲近。但她得承认,王谌这个人,永远能公正地为朋友考虑考。他从不因私情偏袒任何一方。这样的朋友,值得深交。
“我知道,”她说,“你放心,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
这时,她的目光落到了一旁始终沉默的李蔚宁身上。
李蔚宁迎上她的视线,眼神闪烁,看不清是何表情。她缓缓开口:“凌青,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一路顺风。”
“好。”凌青说,“还得多谢公主,替我备好了船。”
此次去扬州,路途遥远。李蔚宁动用关系,为她安排了一艘挂着商号旗帜的大型漕船,既安稳舒适,又能掩人耳目。
李蔚宁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既是如此,那就拥抱一下。去了那边,别太挂念我们。”
拥抱的那一刻,李蔚宁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你去江南,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吧?还是那种……非去不可的目的?”
凌青淡淡道:“公主想多了。”
李蔚宁却低笑一声,继续在她耳边说道:“东宫……已被废黜。”
“?”
“就在前日,父皇下旨,以‘勾结外臣,结党营私,意图动摇国本’为罪名,废其太子之位,圈禁于宗正寺,无召不得出。二弟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但他的前途,也到此为止了。”
“这件事,皇祖母出力了,我也出力了,”李蔚宁的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审视,“你……也未必没在背后出力吧?”
凌青的眼神闪了闪,看着李蔚宁那双同样暗含深意的眼睛,忽然道:“车夫在催了。”
李蔚宁一愣,随即放开了她,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亲切的笑容:“哎,真是舍不得你。那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好。”
凌青应了一声,转身朝宫外的马车走去。踏上马车,她又回过头,看向宫门口的几人。
他们朝她挥着手,眼眶都是红的,带着浓浓的不舍,可更多的是见证她可以脱离苦海的释然。
很快,就会再见的。
她心里默念着,转身走进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