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纥可汗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转过身子,对着皇帝道:“陛下,此人与叛党勾结,谋害小女,意图挑拨我回纥内乱,其心可诛。四殿下是陛下的儿子,想来是重情重义,情急之下误闯禁地,不知内情,我可以不追究。但……”
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盯住韦照。
“此人,不仅背叛了陛下,更是差点害死我的女儿!我,不能不要一个说法!”
皇帝点了点头,语气沉凝:“可汗放心,朕当然要给你一个说法。”
他看向地上颤抖得不成人样的韦照,眼神一冷。那眼神,竟与看一个死人别无二致。
韦照惊恐地低着头,想再说点什么为自己辩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终于意识到,为了平息回纥的怒火,也为了皇家的颜面,自己竟莫名成了那只必须被舍弃的棋子。
死亡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他匆忙转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狼狈大喊道:“姑母!姑母救我!我真的没做,我真的不想死!”
人群中的淑妃脸色惨白一片。
但韦照到底是她母族的亲侄,她不能不救。她一咬牙,正要出列求情,手腕却忽然被人紧紧制住。她一回头,看见的竟是皇后。
皇后不动声色地按着她,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眼神里传达的意思很明确———保不住了。此时强求,只会把四皇子也拖下水。
淑妃眼中瞬间闪过一滴泪光。
可犹豫再三,看着皇帝那不容置喙的神情,她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了手。
“姑母…………”
韦照眼睁睁看着淑妃低下头,不敢与他直视,他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淑妃不保他,远在京兆的韦家也鞭长莫及,在这荒芜的渭北草原,恐怕是再无人能救他了!
他……他真的要死了?!
极致的恐惧让他彻底崩溃,他不住地磕头求饶,鼻涕眼泪乱飞:“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臣是一时糊涂闯入禁地!臣再也不敢了!可臣真的没有做出与叛党勾结一事啊!求陛下看在臣家世代忠良的份上,饶臣一死……”
皇帝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毫无动容。
韦家早已不复当年,若只是寻常罪名,尚可留他一命。可当着回纥人的面,爆出这等通敌的大罪。他……必须死。
皇帝眼神一凝,正要开口下令,忽然———
远处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高声道:
“陛下———阿父———!”
众人不由闻声望去。
只见葛烈王子正策马疾驰而来,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颠簸的马车。
到了近前,马车的帘子被猛地掀开,里面之人面色苍白,却神采奕奕,竟是本该卧床休养的葛兰公主!
“葛兰!”回纥可汗又惊又怒,立刻冲过去扶住她:“你怎么出来了!你还没痊愈,应该躺在帐篷里!你真是———”
他瞪向葛烈:“你带你妹妹出来做什么!”
葛烈下马道:“阿父,是妹妹自己要出来的。她说她听人传话,知道了这里的事,所以有话要赶紧来说。”
“葛兰,你都知道了?昨日之事的确是有人蓄意谋害,你放心,阿父定会为你出气!陛下已经答应了我们,一定会下令处死这个人的!”
说完,他看向皇帝。
皇帝咳嗽一声,道:“当然……朕……”
可他话未说完,就被葛兰忽然打断。
“我知道,是韦照害的我。但……”葛兰抬起头,眼神多了几分祈求,“请……不要责罚于他。”
“…………”
此言一出,周围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寂静。
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这位回纥公主,仿佛她长出了第二个脑袋。
他们……没听错吧?
这葛兰公主性情最是热烈记仇,他们还以为她老大远过来,是为了亲手打死韦照。可谁知道……她竟然是来求情的?
回纥可汗茫然地看着她:“葛兰……你……”
皇帝也不解道:“这是为何?”
葛兰磕磕绊绊地开口:“我……其实……从前日第一眼见他,我就……就对他心生爱慕。我知道他不喜欢我,所以这份情谊也一直放在心里,没有说出口。但是……”
她看向韦照,眼神变得痴迷爱慕。
“但是……今日得知他与人勾结,暗害于我,我虽心痛,却也不能看着他死去。”
“………葛兰!”回纥可汗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他可是和外人一起要谋害你!你怎么能……”
“父王,没关系的,我爱他,我可以原谅他。”葛兰专注地看着地上的韦照,欣赏着他白皙的皮肤,“只要……只要他愿意入赘,当我的夫君。我什么都可以原谅他!”
葛兰转向皇帝,大方一拜:“陛下,秋猎这等喜庆日子,若是见了血光,也是不祥的。回纥与大盛情谊深厚,不如就将这不详之事,化作一门喜事吧。葛兰求您,就饶他一次,将他赐给我,做我的夫君吧。”
“…………”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可人群,却是一片寂静。
众人都傻眼了。
谁也没想到局面会急转直下,刚刚还是要见血的刑罚,如今忽然就变成了一门喜事。这回纥公主出现得太突然,让大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凌青和逄楚之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烁着浓烈的兴味。
逄楚之低声道:“你教了葛兰多久,演的还挺像。”
凌青也压低声音:“盯着她背了一夜。”
“怪不得……”逄楚之弯眼一笑,“姐姐辛苦了。”
“葛兰!”回纥可汗急道,“可……哪怕你爱他,又怎么能放心将这种人留在身边呢?万一他再起歹心,谋害你呢?”
“不会的,我会好好待他,我相信,他一定会被我感化的。”
葛兰说完,随即故作犹豫地补充道:“如果阿父实在担心,那么……就废去他的武功吧。他手无缚鸡之力,便可安心与我作伴,也没有动手的能力了。”
这一刻,一直沉默的太子猛地抬起头。他似乎,彻底明白了今日这场闹剧到底为何。
皇帝看了葛兰一眼,道:“既然公主亲自替他求情,那朕,便允了你的请求。”
他看向韦照,语气冰冷:“韦照,回纥公主不计前嫌,愿与你结为连理,这门婚事,你可应允?”
韦照一听不用死了,顿时欣喜若狂地抬起头。
那种劫后余生的快感,让他彻底松了一口气,哪里还管什么入赘不入赘。反正在他看来,公主就是公主,无论是大盛还是回纥,只要他娶的是个公主,那他的身份就是不一样!不过是换个地方享福罢了。
况且,他韦照哪怕武功被废,凭着这张脸和这心机手段,照样能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他就说他的魅力无双把,连这草原上的公主都能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昭衍他都有信心拿下,这个愚蠢的异族公主,还不是任他摆布?到时候,说不定回纥可汗的位置,就传给他了呢!
他立刻大声谄媚道:“是!是!公主能给臣此次机会,臣感激不尽!这门婚事,臣愿意!”说着,他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皇帝看向可汗:“那……这门婚事……”
回纥可汗长叹一声,无奈道:“既然是葛兰自己的心意,我还能说什么。就这样吧,等秋猎结束,我们便带着他回去成婚。但是……”
他眼神倏然一厉:“他的武功,本汗要亲自废去!”
这话语中的狠戾之气,让在场之人都打了个寒颤。至于到时候如何废去,如何折磨,便是他们回纥的家事了。
此事总算了结,大家都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皇帝冷冷看了一眼仍在跪着的四皇子:“此事朕暂不罚你,但你好自为之!”说罢,便转身拂袖离去。
太子蹙眉看了四皇子一眼,似乎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上前,跟着皇帝走了。
随着众人渐渐散去,李蔚宁转身要走,却在路过逄楚之和凌青时,脚步微顿。
“……干得不错。”
逄楚之依旧是那副温柔无害的样子,他挑挑眉,轻笑一声:“公主配合得也很好,不枉费我和凌青为您排这一出戏。”
李蔚宁笑意加深,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秋猎号角声隐隐传来。
周下再也无人,逄楚之这才侧头看着凌青,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想出这招的。葛兰是真的看上韦照那只土鸡了?”
凌青垂下眼帘:“这个……也是她自己说出来的。”
她的思绪不由得回到了昨夜。
…………
昨夜。
凌青想着,既然已经和葛兰公主结下了友谊,就该趁热打铁,将这份关系巩固。皇帝如此重视回纥,而葛兰又重恩,这个机会浪费了实在可惜。
于是,她又从陆微那里拿了些上好的伤药和点心,以陆微的名义,去看望葛兰。
葛兰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儿女,身体底子好,恢复得很快。她看见凌青,立刻从软榻上坐起来,兴奋道:“你来啦?”
凌青点点头,将东西递给葛兰的贴身侍女。
“明婕妤听闻公主凤体抱恙,特意让奴婢送来些薄礼,以表关心。”
“你带什么东西啊,人来了就好!”葛兰爽朗地挥挥手,“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来,快坐!”
凌青也不和她客气,直接坐了下来。
两人坐下,随意聊了几句。
葛兰生怕凌青还介意白天之事,连忙解释道:“你放心,我不会再纠缠你的心上人了!我只是……看他实在长得好看罢了……”
她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我从小就喜欢漂亮、俊美、白净又爱打扮的男人,可我们草原上这样的男人太少了,所以看见你的心上人,我才……才那么兴奋。但你说得对,我既然从你这里抢,就该顾忌你的意愿。”
凌青看她这样,不禁觉得她可爱又好玩。她语气也柔和了些:“所以,公主只是喜欢这种类型的男子,并非只喜欢逄楚之?”
“当然了!”葛兰理所当然道,“我又不了解他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真心喜欢他呢?再说真心也不重要,阿父和哥哥已经对我很好很好了,我根本就不缺别人的真心与喜欢,我只想找一个赏心悦目的人放在身边,让我开心。”
凌青心想,她这番说法也挺新奇。
“而且……”葛兰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和她说,“在我们回纥,公主的夫君地位可是很低的。在我身边就更这样了,我觉得,男人就是奴仆,要负责服侍我、讨好我、顺从我。逄楚之那样的人,武功又高,身份也高,怕是不会顺从我,我还觉得有点难办呢!”
凌青听到这话,着实有些意外。
她不由看着葛兰那双清澈的眼睛。
本以为她是个重视情爱的懵懂少女,没想到竟有如此胆魄和主见。
葛兰叹了口气,道:“哎,可惜,这次我又得空手而归了。我一共就看上两个男人,都有心上人了。那个韦照,其实也挺好看的,虽然远远不如逄楚之,人也窝囊丢人,可的确白净漂亮。可惜啊,听说他要尚你们的公主……”
她忽然提到韦照,不由让凌青微微一愣。
也是……韦照虽然差劲,可光看外表的确是葛兰喜欢的类型。
那岂不是……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忽然在凌青脑海中闪过!
她沉思片刻,忽然抬起头看向葛兰。
“公主。”
“嗯?”
“若……奴婢有办法,让您得到那个韦照,您愿意吗?”
葛兰愣了一下。
“他?可是,他不是大盛公主的人吗?我要得到他,怕是不容易吧?”
“并非如此。”
凌青摇了摇头,便将韦照如何觊觎李蔚宁,想用卑劣手段逼其下嫁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葛兰。她甚至还提了提韦照从前如何逼死爱慕者的旧事。
葛兰听罢,果然雷霆大怒,猛地一拍桌案:“什么?!这世上竟还有这等狂妄自大之人!竟敢凭借自己的容貌和身份,不把女子放在眼里!这样不知好歹的男人,就该做我的奴隶!我要天天鞭打他,教训他,让他知道他最瞧不起的女人是多么厉害!”
凌青淡淡道:“是,此人实在可恶。所以,奴婢怕公主得到这样无耻的人,会生气。”
“这有什么的!他都是我的奴隶了,我还不能罚他?”葛兰满不在乎道,“就是这样可恶的人才好呢,到时候我想打就打,想罚就罚,也不会因为他长的好看而不忍动手。”
葛兰想着日后的情景,越来越兴奋,竟忍不住笑出声。
凌青:“…………”
既然如此,一切都好办了。她随即凑近,将心中的计划和盘托出。
葛兰的眼睛越听越亮,最后兴奋地一拍手:“这样好啊!他没了武功,还能心甘情愿地嫁给我,那在我的地盘上,岂不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公主不会觉得,这是下三滥的手段吗?”
“不!”葛兰断然否定,“对付这种人,什么手段都不过分!更何况,这不是下三滥,这是计谋,是上好的计谋!用你们中原的话讲,叫‘兵不厌诈’!”
她欣赏地看着凌青,赞叹道,“你们中原人的确厉害,难怪父王总想和你们交好,你们的脑子确实会用计!”
凌青微微一笑:“那……我便教公主明日该说什么。到时候,就看您如何发挥了。”
“好!”葛兰握紧拳头,眼中燃烧着熊熊的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