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和太子策马等在原地。
半个时辰都过去了,林间依旧寂静无声,没见韦照回来。
太子轻提缰绳,目光平视前方:“这一去,竟耗费这么久没回来,难道是………成了?”
四皇子闻言,眼中闪着兴奋的光:“那……我便和二哥过去看看?正好瞧一下长姐是否安好。”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恶意。
太子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收紧。终是抵不过那心里的期待,他略一颔首,算是答应了。
两人策马循着不久前留下的蹄印而去,然而,一路行至岔路口,却始终未看到李蔚宁和韦照的踪影。
四皇子嗤笑一声:“韦照这家伙,还真会找地方。也不知道他把皇姐拐到哪去了………”
“等等。”太子忽然勒住马,蹙眉指向不远处的一棵大树,“那是不是韦照的马?”
四皇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树荫下确实拴着一匹骏马,马鞍上的鎏金装饰与赤色流苏格外显眼,正是韦照今日所骑。
然而,四下里一个人也没有。
太子的目光缓缓移向那块刻着“禁地”的朱红石碑。
“他们难道是……进了禁地?”
秋猎的禁地,可不是儿戏。此处不仅地形险恶,更是高祖皇帝当年立下的规矩,擅入者,视为藐视君威,轻则重罚,重则夺爵下狱。
“大概是急昏了头,没看清吧。”四皇子满不在乎地说,“无妨,把他们带出来便是了。”
“………不对。”太子忽然道,“为何没看见昭衍的马?”
四皇子不以为然地笑了:“二哥,你也太紧张了吧。她现下中了药,软弱无力,怎还能骑马?定是韦照将她带进去的。”
“………是这样吗?”
“当然了,要不还会是怎么样。”
太子觉得此话有理,点了点头。可心中若有若无的怪异感却挥之不去。
“二哥,眼下无人,你想法子去传父皇他们过来,务必让父皇亲眼看到这桩好事。”四皇子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我现在就进去,把他们带出来。”
“好,那你尽快。”太子拨转马头离去。
“放心!”四皇子眼中精光大盛,当即翻身下马,迫不及待地钻入了那片禁地。
禁地内光线阴暗,但他可丝毫不惧,就这么大步地走了进去。
可走进去很远,依旧不见人影,也听不到半点声响。
“韦照!人在哪呢?”
他高声喊了几声,回应他的只有林间的回音。
“这韦照,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是让他找个偏僻地方,可也不是这等鬼地方……真是,到底上哪儿去了?”
话音未落,他脚步骤然一顿。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草丛中,似乎躺着一个人形的影子。
能躺在这的,不用想了,肯定是……那个人。
他心中顿时一喜,连忙快步上前。
“皇姐,皇长姐……是你吗?”
可当他走近,看清那人的脸时,瞬间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只见韦照躺在地上,不省人事。而放眼望去,周围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的踪影!
李蔚宁呢?!
怎么回事?是韦照失手了?还是李蔚宁将他打晕带到了这里?为何只有他一个人?
他心中一紧,连忙俯身推着韦照:“醒醒!醒醒!”
在一阵阵的推搡下,韦照终于慢慢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这是……哪儿?”
“我还问你呢!”四皇子怒不可遏,“你怎么会在这儿?李蔚宁呢?”
韦照的意识还未彻底回笼,他缓缓眨了眨眼,茫然道:“李……李?哦,你说公主啊,她让我来这里……追兔狲……”
“兔狲?”四皇子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是说,你根本没得手?———”
话音未落,林外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人不少,速度快得很,正大步往这边逼近。
“不好!有人来了!”
四皇子大惊失色,第一反应便是拉着韦照躲藏,可为时已晚。一队手持兵刃的金吾卫已经拨开草丛,看见了他们二人。而这队人的为首之人,正是左金吾卫大将军韩锐。
“谁人在此!”韩锐一看见两个人影,当即厉声喝道。
当他走近几步,看清是四皇子和韦照时,不由怔了一下:“四殿下……?”
四皇子已经愣在了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金吾卫,竟一时说不出话来。而他身旁的韦照,被吓得一激灵清醒了过来。
左前方的金吾卫侧过头,为难道:“大将军,这……”
韩锐只犹豫了一瞬,便沉下脸,对四皇子虚虚地拱了拱手。
“四殿下,得罪了!”
还没等四皇子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便听韩锐高声道:“拿下!”
众金吾卫立即上前,一下子就按住了四皇子和韦照。
四皇子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就猛地被上前的两个人按住!
“不,你们……你们反了天了?敢拿我?”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韩锐,却见韩锐表情严肃冷漠,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韩锐沉声道:“陛下有令,私闯禁地者,无论是谁,都一律拿下。四殿下,得罪了。带走!”
“你………”四皇子奋力挣扎,却挣脱不开。
但金吾卫到底顾忌他是皇子,并未太过用力,只是按着他往前走。后面的韦照可就没这待遇了,还没等他喊话,金吾卫便上前捂住他的嘴,像拖死狗一样,毫不手软地将他拖了出去。
…………
被推出禁地,刺目的日光让四皇子一时睁不开眼。
待他适应光线,一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皇帝负手而立,一张脸铁青无比,而妃嫔们则个个惊疑。那些大臣及家眷也看着他窃窃私语,甚至连回纥的人也都在此。
四皇子僵硬地转过脸,便看见了太子难看到极点的脸色,还有自己母妃惊骇的神情。
而在人群前方,李蔚宁正站在皇帝身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逄楚之和那个叫凌青的婢女,也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四皇子一怔,瞬间明白了。
他……被算计了!
他和韦照,恐怕从头到尾都被人玩弄于股掌之上。那片禁地就是给他们制作的陷阱!
这种羞辱与算计让他浑身发冷,可他镇定下来后,又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李蔚宁和逄楚之也就这点本事,不过是个禁地,顶多让他担上个擅闯禁地的罪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四皇子迅速冷静下来,跪下道:“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了,儿臣不是有意闯入禁地的!是韦照!”
他指着韦照:“儿臣见他久不归来,四处寻找,才发现他被人打晕在禁地之内,儿臣救人心切,这才……这才一时糊涂啊父皇!儿臣绝无冒犯之心!”
他原以为他说完这话,皇帝能稍加体谅。所以他的神情并没有丝毫惶恐,甚至还有些不以为然。
可谁知,说完话后,却迟迟没等到皇帝开口。
他抬起头———
只见皇帝的脸色丝毫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难看。他就这么死死地盯着他,眼神充满了审视之意。
“昭衍来禀,说她怀疑有人与回纥‘沙狼部’的叛党私下联络。朕便带着可汗追查至此,可万万没想到…………”
他声音一厉:“却看到了你们两个!”
“……什么?!”
一听到“叛党”二字,四皇子本来还算镇定的脸瞬间凝固了。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什么、什么叛党?”
他猛地转向韦照:“你……你做了什么?”
韦照瞪大眼睛看着他:“我……我不知道啊,我晕在里面了,我根本什么也不知道啊!”
韦照看着众人各异的目光,似乎终于反应过来眼下事态有多严重。他连忙磕头道:“陛下!臣完全不知道什么‘沙狼部’!臣和四殿下都是无辜的啊!”
“父皇,此事定有蹊跷!”四皇子也急道。
皇帝似乎是不想再与他多言,只是轻轻一挥手。
金吾卫立即领命,上前一步,拎起韦照,仔细在他身上搜查。
很快,一枚狼牙配饰和一小块羊皮卷便被搜了出来。
“什么东西?”皇帝蹙眉道,“拿上来!”
金吾卫将手中东西呈递上去。
“不………这哪来的?这不是我的东西啊?”韦照有些迷茫地看着那东西,似乎在疑惑这些东西为何会出现在他身上。
四皇子却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回纥的东西,心中瞬间咯噔一下。
皇帝一言不发地接过羊皮卷,打开仔细看起来。可越看,他的脸色就越发阴沉。看到最后,已是几乎按耐不住怒火。
众人不由屏住呼吸。
许久之后,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地将羊皮卷递给回纥可汗。
回纥可汗接过,只看了一眼,便勃然大怒:“什么?!是你透露了葛兰的行踪……所以……葛兰中毒是有预谋的?”
他血红的眼睛瞪向韦照:“是你?!是你透露了葛兰的踪迹,让沙狼部人用毒蛇加害她?”
“什么……毒蛇?葛兰公主?!”韦照惊慌大喊道,“我真的不知道!这些东西我见都没见过,什么沙狼,什么公主,我真的没见过啊!我与回纥毫无渊源,又如何会这样呢?”
“如果你真的完全不知道,又为何会出现在如此偏僻的禁地里?且你的马匹也在此,绝对是你自己来到这里的。若不是与叛党在此密会,还能做什么!”
“我……我只是追兔狲进来的!然后……然后就被莫名其妙打晕了。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定是有人陷害我!”韦照猛地侧头,指向李蔚宁,“是你!是你让我来追兔狲!一定是你陷害我!”
众人看他竟攀扯公主,一时都有些惊了。
李蔚宁上前一步,沉声道:“父皇,儿臣刚刚与王谌在射猎,忽然见他鬼鬼祟祟往禁地方向而去,儿臣又恰好收到有回纥沙狼部潜入渭北的消息,这才觉得蹊跷,禀明了父皇。”
她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韦照,道:“发现他不对劲后,儿臣哪敢再与他接触?再说了,若是儿臣让他找兔狲,他又为何会自己出现在禁地之内?难不成他觉得,是儿臣将他打晕了拖进去的?儿臣身后时刻跟着仆从与王公子,众目睽睽,如何能悄无声息地做到这一点?”
逄楚之在旁边惊讶道:“所以真的是自己跑去的了?这就奇怪了,正常人怎么会往禁地跑呢?”
“你们胡说!一定是你们联合起来陷害我!就是因为你不想和我成婚!你———”
韦照嘶吼着反驳,竟口不择言地把那门还没敲定的婚事喊了出来。
他这一喊,原想是让李蔚宁紧张羞愧。可谁知李蔚宁没什么表情,下面的人群却顿时议论纷纷。
“疯了吧?就这样的也妄想昭衍公主?”
“我看就是做贼心虚,胡乱攀扯!”
“韦照嘛,我太了解他了,他干出什么事都不稀奇,今日这事大概真是他干的。”
韦照咬牙道,“你们…………”
忽然,站在前面的人群中有人掩鼻道:“什么味儿啊?韦照身上有一股……草原的膻味。”
回纥可汗皱了皱眉,兀自上前细嗅了嗅。
忽然,他脸色骤然大变,指着韦照厉声道:
“是他!他身上有我们回纥特有的油膏味道!这是只有回纥贵族才有的东西!葛兰和葛烈今日都未参与秋猎,他……他一定是接触了偷偷潜入渭北的沙狼部叛徒!”
“!”韦照顿时呆住了,“什么,什么?这不是我身上的。”
皇帝冰冷的目光,瞬间如利刃一般看向韦照:“你口口声声说信物和信件是别人栽赃,可这气味呢!这回纥特有的油膏味,又要如何解释!”
韦照面如死灰,愣在原地,许久之后,才疯了似的挣扎着大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私联回纥逆党,干涉邦国内部争斗,这等同通敌叛国,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
他彻底慌了,慌忙不停磕头,声泪俱下:“求陛下明察!臣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是他们趁我昏过去的时候抹在我身上的!一定是他们栽赃陷害!”
四皇子急声道:“父皇!这其中一定有误会!韦照他……”
“住口!”
皇帝猛地打断他,眼神阴沉得仿佛能凝出冰来。
“你与他是表兄弟,他私闯禁地,你不思规劝,反而也跟着进去,意图帮他遮掩!你眼中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看着四皇子颤抖不已,皇帝丝毫没有消气,更厉声道:“你与这其中又有什么关系,也未可知!”
“!”
四皇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皇帝这话,分明是在怀疑他也参与了通敌之事!
就在此时,一直安静着的逄楚之忽然不经意道:“哎,事情太复杂,我都有点糊涂了。方才四殿下说,他是为了寻找韦公子才四处奔走……可我怎么记得,韦公子前脚刚走,四殿下和太子殿下后脚就径直朝着禁地的方向去了呢?难道是我记错了?”
此言一出,四皇子如遭雷击。他咬牙切齿,怒视着逄楚之:“逄楚之,你又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逄楚之却是一脸无辜,那双清澈的眼睛看似是困惑,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幸灾乐祸,看得四皇子更是怒火中烧,几乎要吐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