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照之事尘埃落定,李蔚宁心头的大石也总算了落地。
那桩荒唐婚事直接告吹,皇后原本准备赐婚的旨意也全都堵死在了喉咙里。
李蔚宁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可凌青能看出,她紧绷的心情愉悦了不少,对他们的态度也缓和了。
没过多久,她身边的安女官便捧着两个精致的木匣,恭敬地送到了逄楚之和凌青面前。
“这是公主亲选的两份礼物,分别赠予给逄公子与凌青姑娘,聊表谢意,望二位喜欢。”
逄楚之与凌青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安女官将左边那个稍大的匣子递给了逄楚之。
匣内,静躺着一柄华美绝伦的孔雀宝石扇。扇骨由上等檀木雕就,漆黑如墨。扇面上并非寻常纸墨,而是用金丝银线勾勒出孔雀开屏的繁复图样,再以无数细碎的宝石点缀其上,流光溢彩。最夺目的,是扇柄处嵌着的一颗硕大的猫眼石,幽绿的光晕随着角度变换,真真宛如孔雀翎。
好看,但实在是……太招摇了。
逄楚之拿起扇子,沉默了。
孔雀扇……这是在说,那只妄图跟他争着开屏的的秃鸡已经没了,如今只剩下他这只真正的花孔雀可以一枝独秀了?
这不是嘲讽他吗?!
凌青站在一旁,清冷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但垂下的手,却悄悄抖了抖。
不住为何,她忍不住有点想笑。但她要是此刻笑出声来,逄楚之定会一脸幽怨地叨叨半天,轻易不算完。
“嗯……那就多谢公主厚爱了。”逄楚之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点无奈。
他手腕一抖,想将扇子“唰”地一下展开,尽显风流。不料,扇尾一撮点缀用的翠绿羽毛,竟悠悠地飘落了下来。
逄楚之:“……”
凌青故作正经地提议道:“公主赐的礼物,意义非凡。逄小侯爷要不别在头上?”
“…………”
逄楚之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里满是幽怨,仿佛在控诉她又开始幸灾乐祸。
看完扇子,两人的视线这才转向另一个匣子。凌青伸出手,打开了盒盖。瞬间,一股温润清雅之气扑面而来。
匣内,是一尊洁白无瑕、莹然生光的玉雕,竟是一颗并蒂莲花。
那莲花雕工精湛,花瓣层层叠叠,仿佛能闻到清香。更令人惊叹的是玉的本身,温润细腻,宝光内蕴,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城的奇珍。
“并蒂玉?”逄楚之一眼认出,低声道。他眼底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多了几分兴味。
凌青蹙眉:“并蒂玉?”
“此玉名为‘并蒂’,乃西域和田玉中最顶级的籽料,色白如脂,万中无一。”逄楚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蛊惑,“但它真正的妙处,在于其名。并蒂之莲,自古便有同心、同福、同生之意,是为同心莲。”
他的眸子炽热地看着凌青:“她难不成是想告诉我们,要同心一体,不离不弃?”
凌青:“……你想多了吧。”
但逄楚之说得没错,李蔚宁绝不可能随便随便送些礼物而来,这礼物必定有何意义。
她蹙蹙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并蒂玉,与他那把孔雀扇连起来,便是孔雀并蒂。孔雀成双,玉生并蒂,暗喻的正是……同心并体,互为羽翼。
凌青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尊玉雕,指尖轻触冰凉的玉瓣,心中了然。李蔚宁这是在说,她愿意与他们结为盟友。
她合上盖子,清冷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替我多谢公主厚爱。我和小侯爷收到了。”
安女官微微一笑,却并未立即离开,只是道:“对了,公主还让下官传达一句话。洛清影姑娘昨日表现突出,今日却不知为何退出了秋狝。还请逄公子和凌青姑娘继续努力,让公主看到二位真正的实力。”
洛清影退出了?
凌青的视线立刻投向远处嫔妃们休息观赏的高台。果不其然,洛清影正安然坐在那里,和陆微紧挨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陆微笑得前仰后合,而洛清影的脸上,也露出了温柔宠溺的笑容,就如她们在闺阁中那般无忧无虑。
凌青想,看来,洛清影终于想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依然是那个心怀家国、以天下为己任的女将士。有一天,她终将会成为所向披靡的女将军,在战场上挥斥方遒。但她不会再因此而压抑舍弃自己的情感。
至于这秋狝围猎……对于一个曾单人独骑闯入敌营,斩获敌酋首级的女战神而言,本就无需用打猎来证明她的实力。
也好,少了个真正厉害的对手。
她转过头,对逄楚之说:“看来,有力的劲敌少了一个,夺魁还有希望。我们现在就去打猎吧?”
逄楚之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见她眼中燃烧的斗志,不由得笑意更浓。
他让听风把那全是宝石的孔雀扇子收起来,点头道:“好啊。这次终于可以心无旁骛了,我们也该认真了。”
………
上午的那只引韦照入禁地的白兔狲,就是两人用特制药粉弄来的。
到了下午,两人故技重施。凌青负责撒药粉,逄楚之则隐蔽在高处,手持弓箭,蓄势待发。
要不说两人本色一致,配合也默契到了诡异的程度。他们也不说话,一个眼神,便知道猎物在哪个方向。
凌青悄无声息地撒下药粉,随即隐入一丛灌木后。不过片刻,一只肥硕的野兔便循着气味蹦跳而来。
就在它埋头嗅探的瞬间——
“嗖!”
逄楚之的箭矢紧接着就来到,瞬间贯穿了野兔的脖颈!
接着,是狐狸,是狍子……
凌青不断地寻找合适的环境,投放药粉。逄楚之引弓射箭,一气呵成,那箭羽声嗖嗖作响。他俩跟那穿糖葫芦串似的,一串一个,利落干脆,几乎停不下来。
看着背篓里迅速堆满的猎物,凌青冷清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逄楚之从树上轻盈跃下,朝她伸出手:“姐姐,我们配合得真好啊。”
真幼稚,还要击掌。
凌青心里吐槽,却还是抬起手,与他击了一掌。
“我们怎么能这么默契呢?甚至都不用说话,只要一个眼神,我就能明白你的意思。这样叫什么……天生一对,心有灵犀?”
凌青懒得理会他那些不正经的话,平静地收回手:“数量是不少,但我的药粉效果有限,吸引来的不过都是些小猎物,我们还要再接再厉。”
“没事,总会吸引来大的,你还怕我们会落后?”
“昭衍公主实力强劲,王谌也不容小嘘。”凌青转过头问,“其实你和王谌一起会更有把握,为何非要与我一组?”
“……伯行?”
逄楚之无奈地摊了摊手:“你看着伯行是很好,但他从小就是那种少年老成,三步一规矩,五步一说教的小古板。他一和我干点什么,就总爱义正词严地叨叨我,说我这个不好,那个也不对。我又忍不住反驳他,这下好了,他便会直接生气,丢下句‘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然后掉头就走。我还得回去哄他————所以他还是适合跟李蔚宁搭档,让他俩互相说教去吧。”
凌青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没想到,王谌还有这癖好。”
怪不得他俩能成最好的朋友,王谌也心甘情愿帮衬逄楚之。原来一个天生就是逆子,一个却有着当爹的癖好。
两个人说完,又继续去寻找别的地方打猎。
“姐姐。”
“嗯?”
“一下午了……你不累吗?”
“不累。”
见凌青神情丝毫不累,眼里只有猎物,逄楚之忽然眼珠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整个人往马背上一趴,胳膊懒洋洋地搭在马颈上,声音也带上了几分沙哑:“哎呀,可是我好累……好想休息一下。”
他侧着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本就艳丽的脸庞照得近乎透明。
凌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先打猎。再打只熊或者豺狼,我们就休息。”
“不行,真的很累……”逄楚之看着她不近人情的脸,更加努力地撒起娇来,“你陪我在这儿休息一会儿,说不定我歇好了,一鼓作气,就能给你打只豹子回来。”
凌青看着他:“真的很累?”
“嗯!”逄楚之点头。
他心里却在道:才不累呢,就是想静静地看你一会儿。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专注地凝视着她,那眼神炽热而直接,仿佛世间万物都已淡去,只剩下她一人鲜亮如初。
最终,还是凌青先移开了目光。
“那就歇歇吧。”她妥协了。
两人牵着马,停在林间一片空地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个年轻英武的回纥男子骑着高头大马而来,看装束应是回纥贵族。他们看见了静立于树下的凌青,便勒住马缰,用回纥话交谈起来。
凌青毫无察觉,那张清冷的侧脸对着他们,正在那发呆出神。
可逄楚之是懂回纥语言的,他将那几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看,那边那个姑娘!”
“哦,是那个医治神鸟的中原女子?”
“听说她是大盛的一个宫女,很会医术,我们公主的蛇毒也是她医治好的。她就是我想象中的中原美人,用他们的话怎么说来着………哦!像水一样!”
“是的,冷冷的,却又很清澈。黑黑的头发,雪白的皮肤,身上有股特别的傲气。在草原上,从来见不到这样柔美的人。”
另一个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我很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你说,我可不可以追求她,让她嫁入我们回纥?”
“可是……她旁边有个男子,那是她的夫君吧?”
“………”
听到他们议论凌青,逄楚之胸中早已升腾起一股怒火。可听到“夫君”二字时,他这股怒火瞬间被一阵心悸冲散。
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一根羽毛搔过,酥麻又雀跃,砰砰砰砰,让他喘不过气。
夫君?
原来他和凌青在别人眼里……就像一对小夫妻一样啊。也是,他们那么天作之合,在外人看岂不是绝配。
如果他真的能是凌青的夫君………那该有多……
然而,还没等他飘飘然,就听那个回纥男子又道:“不,那个男子是大盛最顶尖的世家贵族。他们中原人规矩森严,讲究门当户对,贵族只能迎娶贵族,不可能娶一个普通女子。不像我们,只要真心相爱就可以。”
“哦!那他们就只是朋友了?那我……”
逄楚之:“?”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在凌青错愕的目光中,他猛地一拽缰绳,马头调转,眼睛燃着怒火,阴沉地看向那两个回纥男人。
“喂。”他用流利的回纥话喝道:“没看到我在这吗?谁要是敢打她的主意,我就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再把舌头割掉。她,不是你们能觊觎的人!”
那语气里的疯狂与狠戾,让那两个回纥男人瞬间噤声。
他们看着逄楚之阴沉至极的脸色,面面相觑,撇了撇嘴,识趣地策马离开。
一边走,一边还小声嘀咕:
“你不是说他们不可能吗?”
“是啊,没错啊……那可能……他打算为了这女子对抗家族,违背他们的规矩吧。”
他们的声音随风飘来,逄楚之越听越烦躁。但紧接着,一种浓浓的不安涌上心头。
他怎么能这么粗心?
他一和凌青走得近,世人就会拿他的家世去衡量凌青。每当他们之间有所牵连,众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区区一个宫女,也配?”
以凌青心志之坚定,当然不会在意这些流言蜚语。毕竟在她看来,她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
可……她不在意,不代表那群人就可以说。
她最厌恶规矩,最讨厌被所谓的身份威严强压。这些因他而起的闲言碎,语会不会让她从一开始就抵触自己?她会不会更瞧不起自己这个生来就站在顶端的贵族子弟?
否则,她为何对自己无数次的试探与心意,都视若无睹?
一想到凌青可能根本没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选择的对象,他就感觉要疯了。
逄楚之越想越慌,心乱如麻,完全没注意到凌青已经在他面前挥了半天手。
看着他一会儿怒气冲冲,一会儿又失魂落魄。凌青:“…………”
她终于忍无可忍,伸手推了他一把。
逄楚之猛地回过神,对上她探究的目光。
“你刚才和那两个回纥人说什么了?他们看你的眼神那么奇怪。”
“哦……没什么。”逄楚之含糊其辞,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紧张,试探性地看向凌青。
“姐姐,想不想和我聊聊天?”
“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