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回纥可汗眯了眯眼,举杯道:“恭喜陛下,再添胜绩。大盛的将军,果然战无不胜。”
无人注意,在听到“洛将军”三个字时,陆微的脸色一白。
很快,一个身披黑色重甲,面容刚毅的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顿时,一股铁与血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周围喧闹的乐声为之一滞。洛将军大步走到台前,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同样身着铠甲,却身形稍显纤细的身影。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洛将军单膝跪地,声震四野。
“爱卿快快请起!”皇帝亲自上前扶住他,“此番北境之战,蛮族狡猾,盘踞险要,朕甚是忧心。你竟如此迅速便平定祸乱,当记首功!”
洛将军起身道:“皆赖陛下天威浩荡,三军用命,臣不敢居功。此战能胜得如此之快,也出乎意料。这都得……依仗小女清影,若非她率一支奇兵,于绝壁攀援而下,趁夜突袭,直捣贼首王帐,斩其首级。要不此战虽必胜,却不会如此之快。”
“哦?”皇帝惊讶道,“你的女儿?”
他望向洛将军身后那个的身影。
“是不是叫……洛清影?朕记起来了,当年那个性情爽朗,风风火火的小姑娘?想不到,想不到竟如此巾帼不让须眉,还真传承了你洛远的风范!”
话音刚落,只听“当啷”一声。
众人望过去,只见那位正得盛宠的明婕妤,呆呆地坐在那里,手中的银箸掉在地上。
众人忽然想起,哦,这洛清影和明婕妤以前曾是闺中密友。如今这两个少女,一个是沙场凯旋的女英雄,一个是冲冠后宫的婕妤娘娘,虽命运殊途,却也都前途无量。
陆微呆呆的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敢相信。
清影……她回来了……
她入宫前夕,洛清影还红着眼睛说要救她。她等了许久许久,盼望着一丝丝可能。可却被等来了清影被父亲强行带走,去往边疆的消息。
原以为此生再见无期,却没想到……竟是在这样的场合,以这样的方式。
“许久未见,上次看见还依稀记得是个小姑娘。抬起头,让朕瞧瞧。”皇帝兴致高昂道。
地上那个身影迟疑了一瞬,终是缓缓地抬起了头。
不再是记忆里活泼爱笑的脸庞,也再没有了少女娇嫩的肌肤。
那是一张被风霜刻画过的、坚毅冷硬的脸。小麦色的肌肤粗糙,嘴唇干裂,曾经顾盼神飞的眼睛,此刻只剩下鹰隼般的锐利和沉寂。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她的眉尾划过,擦过眼角,却不恐怖,反而多了几分悍勇。
她不再是当初那个风风火火、傻得可爱的将门贵女,而是一个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女将军。
那一刻,陆微只觉得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凌迟她的心脏。她呆呆地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说不出一句话。
皇帝看着洛清影,龙颜大悦,赞不绝口:“好!好一个巾帼女子!朕的朝中,竟有如此奇女子。洛爱卿,你生了个好女儿啊,朕要重赏!”
“为陛下尽忠,是臣女的本分。”洛清影终于缓缓开口。她的声带似乎受了伤,声音沙哑而低沉,再没有半分当年的清脆。
在回完皇帝的话后,她侧了侧头,目光缓缓地越过君王,落在了他身边那个身着华服、珠翠环绕的女子身上。
四目相对。
陆微被那道目光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眼神里有太多太多东西。曾经的旧情,一年未见的思念,久别重逢的喜悦。可陆微从那双眼睛深处,看见了几分怨恨。
她怨她。
陆微眼眶一热,泪光瞬间涌了上来。
皇帝并未察觉这两人之间汹涌的暗流,只是笑着看向陆微:“朕想起来了。微儿,你与洛小姐似乎曾是闺中密友。如今你的挚友凯旋归来,朕定会替你好好嘉奖于她。”
………替她?
陆微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笑容有多僵硬。她愣怔片刻,才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是。”
洛清影那双眼睛猛地抬起,直勾勾地看着陆微。
许久,许久。她才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个冷漠的笑容:“臣女多谢陛下,也多谢……”
“……婕妤娘娘。”
……………
李蔚宁坐在篝火旁的软垫上,摇了摇着手中的酒杯。
她面前的男人,嘴巴一张一合,喋喋不休。那声音就像是恼人的苍蝇,嗡嗡作响。
“……所以说,公主,这男人的养护之道,可不比你们女子的胭脂水粉简单。就拿我这眼下的泪痣来说,你以为是天生的?这可是我用最好的墨,请专人每日描摹,方位、大小都极有讲究,才能显得这双眼睛既多情又无辜,京中多少女子为之神魂颠倒……”
“还有我这身骑装,瞧瞧这料子,这颜色,这可是我专门找人定制的。就说这绣娘吧,几十个绣娘加起来没日没夜,也才能绣出我这衣裳的花样。怎么样,我这身衣裳跟宫里一比,也毫不逊色吧?”
李蔚宁不动声色地晃了晃酒杯。她终于抬起眼,打断了韦照的吹嘘:“韦公子的确是厉害啊。”
韦照以为她终于开窍,正要得意,却听她下一句慢悠悠地说道:“只是,这话何须与本宫说?”
她凤眼微抬,不屑道:“你的这番长篇大论,当与理解你的人来说。本宫平日只知修习文韬武略,马上弯弓饮血,实在对你们男子美容一事一窍不通。”
言下之意,她忙的是江山社稷之大事,实在看不上他这些爱好。既不是一路人,就别来找不痛快。
韦照笑容一僵,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样子:“公主不懂没关系。咱们成婚之后,你就是我的妻子。妻子当然要理解夫君,讨好夫君,知道夫君的喜好。到时候,你自然而然就明白我的爱好了。”
“………哦?”
李蔚宁缓缓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那一瞬间,就仿佛有一把利剑出鞘,她整个人的气势陡然变得凌厉逼人。
“本宫乃大盛昭衍公主,只有入赘的驸马,何来什么夫君?”她不屑道,“且不说本宫与你并无婚约,你就敢如此轻薄。就算本宫真要选驸马,那也得是驸马讨好本宫,事事以本宫为主,岂容你在这做白日美梦?”
韦照被她那骇人的气势吓得心头一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他向来没皮没脸惯了,很快又强撑起气场。
“公主这话可就偏颇了啊,实在不是身为女子该说出来的话。”
“本宫该说什么样的话,难道还得韦公子指教?”
韦照心下恼怒,暗骂这昭衍公主,可真难缠。
看来……他得使出自己的拿手招数了。
“公主……确定要这么说?嗯?”
李蔚宁:“?”
韦照眼珠一转,刻意模仿着记忆中那人那副温柔矜贵的姿态,抱着胳膊,眯着眼睛。下一瞬,他语气忽然放软,带着几分慵懒的撒娇意味。
“公主这是一个人孤独久了,才不知道男人的好。你啊,什么时候结了亲,尝到了滋味,就不会说这种气话了。”
李蔚宁:“…………”
她蹙眉看了他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是在模仿……逄楚之吗?”
韦照本来还慢条斯理地端着架子,一听这话,瞬间不淡定了。
他猛地看向李蔚宁,声音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公主说……逄楚之很像我?你真的这么觉得,他很像我是吧。”
李蔚宁:“…………”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讥讽的声音传来:“像,怎么不像?画虎不成反类犬,就算是土狗,也能在猛虎那碰个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逄楚之与王谌并肩而来。
他们二人,一个俊美至极,眉梢眼角皆是风流。明明是和韦照差不多样式的淡黄色骑装,可他穿上,就像一轮明月化作了人形。
另一个沉默文秀,气质稳重,渊渟岳峙。两人站在一起,活脱脱就是话本里走出来的“鲜衣怒马少年郎”。
众人心道,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公子嘛。
再看看韦照……
众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他。
本来单看韦照,长得也周正白净,只是打扮得有些违和。可如今,他模仿的对象就活生生地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桃花眼轻飘飘地扫过来,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
这么一对比,就显得韦照有些好笑了。
简直……就是个滑稽的仿冒品。
韦照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怒视着来人:“逄楚之?!”
逄楚之仿佛没看到他的怒火,笑吟吟地走上前:“韦兄,今日穿得真气派啊。只是……”
他故作为难地眯了眯眼,上下打量着韦照:“只是你长得年老,打扮得如此年少,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下次还是别这么穿了,容易让人误会。”
“噗—————”
旁边有几个世家小姐终于忍不住,掩着嘴笑出声来。
韦照气得咬牙:“你……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身旁这个又是谁!”
逄楚之压根没理他,直接转向李蔚宁,熟稔道:“公主。”
他侧过身,介绍起身边的王谌:“这位是王谌,我的挚友,出身琅琊王氏。我记得,你们幼时在宫宴上似乎也是见过的。而王谌……”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韦照:“……一直很仰慕公主的英姿。”
王谌悄悄瞪了他一眼,这才上前一步,对着李蔚宁拱手一礼:“见过公主殿下。”
“王公子不必多礼。”李蔚宁的目光在王谌身上停顿了一瞬,眼神里带上了几分意味深长。
韦照眼神狐疑地在王谌逄楚之间打转指着逄楚之,终于,琢磨出不对劲了。
他气急败坏道:“逄楚之,你什么意思?你带个人来是想干嘛?!一个男人,怎么专做这些牵线拉拢的龌龊勾当?”
逄楚之转过头,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什么意思?韦兄你说话也太难听了吧。我与公主是亲戚,我来和我的表侄女打个招呼都不行了?”
他这话一出,韦照顿时噎住。
逄楚之一生气,脸色就冷冰冰的:“我把我的朋友介绍给自家人认识,有错吗?还是韦兄觉得,只要是引荐人就是心怀不轨。莫非是韦兄平日青楼楚馆去多了,看谁都揣着龌龊念头?”
“你!”韦照脸色煞白。
他心里怒骂,这逄楚之分明就是来拆他台的!琅琊王氏乃顶级士族,其地位远在他们韦家之上。逄楚之找这么个人来,不就是为了抢他风头吗!
家里可是千叮万嘱,一定要他得公主青眼,迎娶公主。这样太子殿下才会对他另眼相看!
“你分明……你分明就是故意的!”韦照口不择言地吼道,“你嫉妒我能得公主青睐,所以特意找人来搅局!”
话音刚落,逄楚之那双眼睛瞬间就漫上了一层水汽。
他一脸受伤地后退半步,嘴唇微抿,不可置信:“韦兄,你怎能如此想我?我只是见公主一人在此,带朋友过来问声好,你……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难道,就只许你说话,别人都不行吗?”
他这副被欺负了的模样,瞬间引得周围纷扰。
那些本就看韦照不顺眼的公子小姐们,纷纷投来唾弃的目光。
“长得丑,还学人家逄小侯爷,真是丑人多作怪。”
“小侯爷本就单纯善良,这姓韦的看人家好欺负,就更来劲了!”
“这样的人也想尚公主,昭衍公主何等人物,他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你还别说,有些男人,就是自信得很。人家可能还觉得公主配不上他呢。”
韦照被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