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渭北草原,和白日大不相同。
篝火堆燃得噼啪作响,火光冲天,将半边暗幕染上颜色。草原上的宴席,自然不同于宫宴的拘谨,而是粗犷随意许多。以皇帝的御帐为心,一张张铺着织毯的长案呈扇形铺开,一直延伸到远处。
陆微扶着凌青的手坐下:“之前也没来过秋猎,今日一来,忽然就知道为何皇家每年都要来了,怕不只是为了练兵吧。”
凌青道:“成日被关在宫里,再大的宫殿也变成了一座牢笼。偶尔能来这广阔地方的舒展一下身心,谁不愿意。”
主位上,皇帝已换上一身便装,正与身边一人举杯说笑。
“那是谁?”
那男人身形魁梧,皮肤呈古铜色,穿着草原人的服饰。他举着牛角杯,与皇帝相谈甚欢,笑声洪亮如钟。
“听说,此次陛下邀请了回纥可汗同猎。”陆微压低声音道,“回纥对我朝向来是只敬不附,但听说,这几年态度越发主动,似乎有意亲近。那个男人,就是回纥可汗。他身后的,就是他的女儿和儿子。似乎……都不是省油的灯。”
凌青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有一男一女坐在后面。
女子身形高挑、五官深邃,正大口喝着马奶酒。她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眼睛极大,不是传统的美人,却很特别。那就是回纥可汗最宠爱的葛兰公主。她身旁的葛烈王子则把玩着腰间的弯刀,目光不时地抬起,打量着在场的皇子。
就在这时,场间的喧闹忽然一静。
“太后驾到———”
凌青顿时浑身一震。
那个足以颠倒众生的女人,身着淡色宫装,在宫人的簇拥下,一步步而来。
众人哗啦啦地起身行礼。
皇帝立刻起身相迎:“母后头疾可好些了?舟车劳顿,您该多歇息才是。”
“无妨,”逄婉筠声音温柔,“出发前头疾又犯了,本不想来了。可许久没见这草原的星空,还有些想念,出来透透气也好。”
她一出现,众人的目光皆是不敢直视,却只是一瞥,就美到心旌摇曳。连那回纥的可汗和公子王子,眼中也难掩惊艳之色。
凌青隔着摇曳的篝火,抬眼看去。美,真是美。上天似乎格外偏爱她,给了她这样美丽的一张脸,让她仿佛什么都不用在意,什么都不用感兴趣。因为她美得犹如天地间最夺目的瑰宝,自然有资格睥睨一切。
但凌青知道,她不是仿佛,她是真的不在乎。毕竟这天下权柄,本就有一半已在她掌中,又何须去争?
就在这时,一张与逄婉筠有着七分相似的面庞挡住她的视线。
他在逄婉筠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逄婉筠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看着他。
凌青微微一愣。
似有所感,逄楚之不经意间转过脸。
隔着那跳跃的火光,还有喧嚣的人群。他那双本就勾魂摄魄的眼睛,在明明灭灭的光影中显得愈发深邃。那眼里的暗潮汹涌至极,只留下瞳孔深处那一点亮光,像要把她直直吸进去。
周围的喧闹声、乐声都褪去了,只剩下那一道目光,在她身上描摹,摩挲。
………黏糊糊的。
凌青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就在此时,皇帝举起了酒杯:“众卿,今夜不醉不归!回纥可汗远道而来,众位可要拿出我朝的气魄来,陪可汗好好喝几杯!”
回纥可汗哈哈大笑:“陛下客气!酒量好不算真本事,在我们回纥,勇士可以不善饮,却不能不善战!听闻此番秋猎规模盛大,您的几位皇子和公主,可都是人中龙凤。本王正想看看,是京城的龙凤厉害,还是我们回纥的鹰隼更胜一筹!”
这话就带上了几分火药味。太子和四皇子的脸色微变。
皇帝目光扫过他们,最后落在昭衍公主身上,朗声道:“好!那朕与你便拭目以待。未来三日,以围场为界,猎物多者为胜,头名者,朕有重赏!”
他看向下面:“太子,老四,你们自幼由名师教导,必要拿出自己的本事,别让朕失望啊!”
他看向昭衍公主,眼里多了几分期待:“至于昭衍………你的骑射之术如同神话,朕是见过的。今日便让他们看看,朕的女儿,是如何不输任何人的!”
这番话,无异于将昭衍公主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
陆微附耳道:“不是说回纥有心交好吗,怎么还如此挑衅?”
凌青道:“想交好,却又不想失了气势,自然要在这种小事上争个高下。”
“可………回纥那对兄妹看着就不好惹,陛下却把宝都押在了昭衍公主一人身上………能行吗?”
“何止是他一人押宝。”
“嗯?”
“我也想看看………”凌青眼神一凝,“这昭衍公主是否真的值得帮衬。”
此时,皇后脸上的笑容也一僵,柔声道:“陛下也太抬举昭衍了。这狩猎毕竟是男儿家的事,刀剑无眼,可别让昭衍受伤了才是。”
不等皇帝说话,昭衍公主已然起身。
她没有看皇后一眼,只是对着皇帝的方向,声音清越:“母后多虑了。父皇,儿臣也是您的女儿,是我大盛的公主。既为我朝儿女,那自然要样样精通,不输于人。区区狩猎,不在话下。”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自信:“父皇,就等着儿臣为您献上一张最大的墨狐皮吧。”
短短一句话,掷地有声。
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睥睨一切的贵气,那份坦然的野心与魄力,竟瞬间盖过了场内所有人的光芒。
皇后脸上的得体笑容,在那一瞬间僵住了。而太子和四皇子的脸色,更是难看起来。
“好!”皇帝龙颜大悦,抚掌大笑,“说得好!不愧是朕的女儿!”
这时,篝火熊熊燃烧,一把烈火直冲上天。
舞女赤着脚,在篝火旁跳起了草原舞蹈,激昂的鼓点再次响起。
凌青垂手站在陆微身后,却忽然又感受到那股黏糊糊的视线。她抬眸望去,正对上逄楚之那双含笑的眼睛。他隔着人群,做了个“出来”的口型。
凌青会意,她俯下身子,在陆微耳边轻声道:“我出去一下。”
“他找你啦?那有没有我需要做的?”陆微立刻来了精神。
“有,”凌青的嘴角勾起一丝淡笑,“待会回来与你说。”
她悄悄地从席位后方退了出去,绕向篝火照不到的阴影。
她只顾着往前走,却丝毫没注意到,在她身后不远处,又有一个身影从席间悄悄出来,跟在她后面。
…………
凌青在一处僻静的帐后找到了逄楚之和王谌。
这俩人正站在那,不知道看谁。
“看谁呢?”
逄楚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顺势揽住她的肩膀,小声说:“看那边,昭衍身边的那个。”
凌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昭衍身边,有一个男子正眉飞色舞地说些什么。
这应该就是昭衍的准驸马,韦照。
长相倒是尚可,五官秀气,皮肤白皙。可他明明清秀文弱,却打扮得极其招摇艳丽。腰间发间都带上了银链流苏,随着他夸张的动作就叮当直响,透着一股子………油腻味。
凌青越看他那副打扮,越觉得眼熟。她蹙眉道:“这人……”
旁边的王谌道:“和楚之打扮得一模一样。”
经他这么一提醒,凌青终于察觉到那股强烈的违和感来自何处了。
这韦照也穿着一身淡黄色的骑装,头发竟也效仿着分出一小缕编成细辫,甚至连眼睛下面,都用墨点上了一颗痣。
只是他长相本就偏柔弱秀气,年岁也不轻,头发也不似逄楚之那般浓密,这么一番刻意模仿下来,非但没有半分少年清隽之气,反而像………
一只毛色不均、急于开屏的秃毛大黄鸡。
凌青:“…………”
她不可思议地看看那人,又赶紧转头看看逄楚之。
这差距……这感觉……她从来没有一刻看逄楚之如此顺眼。
逄楚之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东施效颦。模仿我模仿成这个样子,简直是对我的一种羞辱。”
“他为何模仿你,难道你和他有什么渊源?”凌青问。
王谌接过话头道:“韦照此人,在京城也算是有些名声。他最是重视容貌,且极度自恋,一直以炫耀有多少女子爱慕他为荣。早前有个世家小姐曾对他倾心,只是隐晦地表达了心意,便被他当作笑料四处宣扬。那小姐每次赴宴,都会被京中纨绔子弟们嘲笑,被暗骂不检点。她几次受辱,痛不欲生,便投湖自尽。幸而,最后被救下。”
“……什么?”
“可韦照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反倒认为是自己魅力太大,那小姐是爱而不得,为他寻死。”
这故事,听得凌青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这什么东西?哪来的自信,长得像个黄毛秃鸡还如此得瑟??真是给他脸了!
她压下火气,冷声道:“所以,就因为逄楚之长得比他好看,比他受欢迎,他就嫉妒到模仿他?这天下的男人真是无奇不有,让我大开眼界。”
逄楚之听她夸自己,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瞬间弯成了月牙。
他道:“他是李景诚的表哥,两人自然关系极好。李景诚处处针对我,少不了他在背后挑唆。这人,就是个搅屎棍子。”
说着,他便弯下腰,凑到凌青面前,声音软了下来:“姐姐,我真的被他们欺负很久了。你看他,都欺负到我头上了,你可一定要帮我出气啊。”
王谌:“………”
凌青暗暗道,就逄楚之这睚眦必报的小气样子,上次她不过挨了下鞭子,他就要暗戳戳整死张公公。这世间,谁能欺负得了他?怕不是韦照刚说完他,他背地里就报复回去八百回了吧。
但他就还是小孩脾气,该哄就得哄。
凌青应道:“知道了,帮你报复。”
逄楚之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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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微独自坐在席上,小口小口喝着热茶。
没有了凌青在身旁,她只觉得百无聊赖。
她在宫中树敌一大堆,朋友却没有一个。每到这种时候,她就独自一人,无人可以说话。
不过……反正也无妨。凌青刚才嘱咐了,等会儿还有事托她办。
她唇角便不自觉地扬起。宫里的生活实在无聊又没意义,如果能利用她的身份为二姐做点什么,当然是求之不得。
就在这时,常公公悄步走到她身后,低声道:“婕妤娘娘,陛下请您上座。”
陆微忽略掉周围嫔妃们投来的的目光,平静地应了声“好”,便起身走了上去。
皇帝朝她招了招手:“微儿,来,坐到朕身边来。”
陆微依言在他身边的软垫上坐下。皇帝微微一笑,直接拿起案上的一枚红果,递到她唇边。
“…………”陆微犹豫了一瞬,还是笑着张口接了。
皇帝看着她小口咀嚼的模样,叹道:“也不知为何,朕一不见你,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唯有看见你在朕身边,才能安心些。”
陆微在心里冷笑:是看见她这张酷似宸妃的脸,才安心吧。
她低眉道:“臣妾自然也想时时相伴陛下左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不多时,一名身负令旗、风尘仆仆的传令兵滚鞍下马,冲入宴席内。
“禀告陛下!北境大捷,边事安靖!洛将军奉旨归返,恰至近地。现下已在营外听宣!”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皇帝猛地站起身,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洛远?北境骚乱竟真的被他平定了?还是这么短的时间?哈哈哈,好!打得漂亮!快,传他进来!朕要亲自听他的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