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回纥可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身侧,葛兰公主正大口大口喝着酒。酒喝完,她便徒手扯下一大片肉,塞到口里咀嚼。
葛烈皱眉道:“别光顾着吃喝,今日难得的机会,你也该看看人群中的男子。父王带你来,不就是为你挑选心仪之人?”
葛兰兴致缺缺地扫视了一圈下方的席位,撇了撇嘴:“中原男人,一个个看着老气横秋,实在没什么意思。”
“葛兰!”葛烈压低声音,“你身为父王最爱的女儿,自然该有人陪伴!况且,也是时候该挑个合适的了。”
“没兴趣,尤其是经历了上次那个,更没兴趣了。”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那个,上次那个男人符合你的要求吧,你也明明喜欢得很,可最后还是打死了他。你这让人怎么放心!”
一听这话,葛兰顿时瞪圆了眼睛,声音里满是怒火:“谁让他敢背叛我!竟和我最讨厌的葛逻禄部族的女人混在一起!被我发现后,他竟还妄想对我动手。所以我当场就卸了他的胳膊,上去就是几十个耳光!”
她不屑地撇撇嘴:“谁知道他那么不抗揍,就死了。”
葛烈叹了口气:“谁让你就喜欢那些白净漂亮的男人。我们草原上那么多好男儿,体魄健壮,忠诚可靠,你偏偏一个也看不上。”
葛兰不语,气呼呼地拿起酒囊又猛灌了一大口。
忽然,她的眼神直勾勾地定在了人群中的一个方向,一动不动了。
“阿妹?”
“我看见了。”她喃喃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艳。
“看见什么了?”
“好看的男人。”
葛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俊美至极的男子正含笑与人说着什么,那容貌在跳动的火光下,竟比女子还要精致动人。
葛烈认出了他:“哦,我知道他。他是大盛太后的侄子,身份听说极其高贵。”
“为何我往年没见过他?”
“他往年也并不参与这种场合。只是……我劝你不要动歪心思。他身份如此高贵,可不是能随意入赘我们草原的。”
葛兰嗤笑一声,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兴奋:“身份高贵又如何?我葛兰还驾驭不了一个男人?”
她的目光又扫到不远处的韦照,皱了皱眉:“竟然还有一个。那个也不错,只是……”
她看着韦照那神态,鄙夷道:“和前面那个比,逊色太多了。不过也挺白净,是我喜欢的类型。”
葛烈看了一眼,又叹了口气:“我劝你也别动心思。那个是他们皇帝女儿,昭衍公主的准驸马。”
“你的意思是,两个都不行?”葛兰的脸瞬间垮了下来,“真没意思!那我还选什么!”
“你再看看别的。”
“不看,不看!”
葛烈看着自己这个妹妹,只能无奈地摇头。
——————
这边,凌青就站在不远处,看着逄楚之那副楚楚可怜、颠倒黑白的模样。
又演上了,估计把自己演爽了。
行吧,他那边开始了,自己这边也要行动了。
她悄然脱离人群,来到事先与昭衍公主约定好的僻静处。
凌青借着月影,摊开手,掌心躺着一张小小的纸条,正是昭衍公主的人悄悄塞给她的。
纸条上的字迹清晰:回纥人崇拜神明,父皇此次极为重视,备下一对“雪玉海东青”作为厚礼。海东青乃传说中的神鸟,父皇欲以此彰显天命所归,表达与回纥和睦。而此事,皆由太子与四皇子全权操办。
好啊。
凌青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太子和四皇子,两个人不是文不成武不就,却自恃龙子吗?以为自己投胎在皇家就了不起?她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正好,就让他们更倒霉一点吧。
她朝不远处的听风投去一个眼色,听风会意,点了点头。
很快,他们便摸到了存放海东青的营帐外。帐外有四名禁军护卫,守卫森严。
凌青藏身于暗处,朝听风比了个手势。
听风悄无声息窜了出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极细的竹管,对准不远处马厩里一匹毛色格外神骏的宝马,轻轻一吹,一根短针无声无息地刺入马臀。
那马儿安静地吃着草料,初时并无反应。但片刻后,药力发作,一股难以忍受的刺痒感让它瞬间狂躁起来!
“咴———!”
一声响亮的嘶鸣划破夜空,那宝马猛地挣脱缰绳,冲出马厩,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起来!
“不好了!是太子殿下的的‘踏雪’疯了!”
“快!快拦住它!别惊了圣驾!”
营地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帐前的四名护卫面面相觑,眼看那宝马就要冲向前面宴席在的区域,其中一名领头的咬牙道:“你们两个,快去帮忙!绝不能让这畜生闯祸!”
“是!”两名护卫立刻领命冲了出去。
剩下的两人虽然还守在原地,但心神早已被那边的混乱所吸引,频频回头张望。
就是这个时候!
他们回头的一个瞬间,凌青猛地从旁边窜了过去。
听风又是一吹————
“嘶————”
马厩里的马屁又疯了一只。
就在剩下两个人回头看去时,凌青悄无声息地掀开帐篷一角,钻了进去。
…………
一进帐篷,一股浓烈的猛禽气息窜入鼻子。饶是凌青一向冷静,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帐篷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铁笼,笼中左右各立着一只体型硕大的猛禽。它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唯有喙与爪漆黑如墨,泛着光泽。
最特别的,是两只猛禽的眼睛。
他们的眼睛并非寻常鹰隼的锐利,而是一种诡异的凶戾,直直看着人的时候,仿佛能看透人心。
不愧是送给回纥的鸟,一看就不是善类。
凌青定了定神,这才走近—————
忽然,其中一只海东青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闯入,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还没等凌青反应过来,它就发出一声极其凄厉刺耳的尖啸!
不好!
凌青立即一个就地翻滚,躲到了旁边堆放的草料垛后。
“里面怎么回事?!”
外面的护卫听见声音,警惕地往里看了一眼,却只看到铁笼,并未发现什么别的。
“呼…………”
凌青躲在草料后,心跳微促。她咬了咬牙,思考着对策。
这海东青不是以表祥瑞吗?
那,她偏偏要让这神兽呈现出不详的预兆。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些粉末在掌心。
这里面是鬼啼草的草药粉末。鬼啼草并无毒,甚至药效过去后不会留下任何损伤。但其发作时能刺激猛兽的泪腺与血液,让它们呈现出“泣血”的景象,同时,性情也会变得无比狂躁暴戾。
她屏息凝神,等待着时机。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一个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和回纥可汗在看歌舞,是时候把神鸟献上去了,太子殿下已经催了!”
那几名帮忙抓马后回来的护卫连忙应道:“是,现在就送过去!”
几名护卫鱼贯而入,走到笼子前,拉动下方的车轮,同时拿起旁边巨大的黑布,将笼子盖上。
凌青微微一动。
就是现在!
他们合力将幕布从笼顶盖下来的瞬间,她轻轻绕到后面,悄无声息地一跃,便攀上了笼子的顶部。
她蜷缩在笼顶与幕布之间的狭小空隙里,一动不动。
身下,能清晰感受到笼子被缓缓推动时的震动。
幕布之下,笼内一片昏暗。而笼中的那只雪玉海东青,似乎感受到了头顶的重量,缓缓转过头。
一双凶戾至极的眼睛,透过铁栏的缝隙,与近在咫尺的凌青四目相对。
凌青:“……”
她面不改色,对着那双眼睛,轻轻吹出了掌心的药粉。
很快,那只海东青的动作便有些顿住,它的眼里,似乎染上了一层血雾。
笼子越来越近,马上就要到达主宴。
就在这时————
“凌青姑娘!”
凌青从幕布后探出头,正看见了悄悄跟在车后面的听风。
他伸出手,凌青不再犹豫,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顺势跳下笼子————
平稳落地,幸好,前面的护卫并无发觉。
“走吧,”听风看见她安稳下来,总算完成了自家公子的嘱咐,这才放心,“我们回去?”
“不。”凌青忽然道。
“还有何事?”
“我让你带的暖炉,带了吗?”
“哦,”听风递给她,“只是不知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凌青轻声道:“以防万一罢了。”
说着,她看向不远处,一个从妃嫔帐篷处走来的宫女。
“那是崔昭仪的宫女吧?”
“呃……好像是吧?”
“时机到了,”凌青低声道,“我去去就来。”
——————
此时,主宴那边的气氛已是剑拔弩张。
“逄楚之,你装什么可怜!”韦照的眼睛通红,指着他怒吼。
他本就恨逄楚之恨得要命,此时怒火中烧,甚至都想杀了他!
他韦照生来便容貌出众,自诩风流。可世人总说逄家人才是真正的绝世之姿。
每当他得意于自己的样貌时,总会有人不屑道:“你再好看,能有逄家公子好看?人家姑姑可是先皇亲口赞誉‘玉容凝晓露,秀色冠京华’的绝世美人。”
每当这时,他就百般不是滋味,嫉妒得要发疯。
今日,他本也不想与逄楚之计较,谁知他竟然来搅和自己与公主的好事!他京兆韦家,也是传承百年的高门,岂会怕了他一个逄家!
想到这里,韦照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竟挥起拳头,直直朝着逄楚之的脸砸了过去!
“!”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你敢动手?!”李蔚宁厉声喝道。
然而,逄楚之却似早有预料,他身形微动,腰身往旁一侧,竟直接躲开了那一拳。
这一躲,直接让韦照的拳头落了个空,他踉跄着往前扑去,双臂胡乱挥舞,几乎要摔个狗吃屎。
逄楚之一把捞住他。
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韦照恼羞成怒,挥拳打人,却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善良无辜的逄小侯爷相救。
“你!”韦照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要气炸了。
逄楚之扶着他,不经意地贴近他的耳边。在无人能看见的角度,方才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冷意。
“跳梁小丑。”他冷笑一声,“学我学的……很辛苦吧?”
“!”
这句话,直接扎进了韦照最脆弱的自尊心上。
“你这该死的畜牲———”他瞬间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嘶吼着又要扑上去。
就在韦照抬脚的瞬间,逄楚之冷冷一笑。
他手指慢条斯理一弹,一颗小小的石子瞬间飞了出去,打在韦照的脚踝上。
韦照只觉脚下一麻,整个人重心不稳,“噗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这下真摔着了。
“哎呀!”逄楚之立刻露出惊讶万分的神情,俯身关切道,“韦兄,你这是怎么了?走路怎的如此不小心?没事吧?”
“…………”
韦照气得肺都要炸了。他狼狈地爬起来,指着逄楚之嚷道:“你暗算我……是你暗算我!你这个阴险小人,你……”
就在此时,内侍尖锐的声音穿透了这边的骚动,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吉时已到——陛下为回纥可汗献祥瑞——!”
李蔚宁冷眼道:“韦公子,该安静些了,你想让所有人都看笑话吗?”
“我………”韦照万般苦楚说不出来,可看着周围人异样目光,他只能咬着牙暂且忍住。
台上,皇帝扬声对回纥可汗笑道:“可汗远道而来,朕心甚慰。为表我大盛诚意,朕特意为可汗准备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回纥可汗豪爽大笑:“陛下太客气了!能亲眼见到天朝的繁华,已是此行最大的收获!”
皇帝示意太子:“将朕为可汗准备的祥瑞,带上来吧。”
太子得意地扫了李蔚宁一眼,朗声道:“是!”
李蔚宁毫不在意,只是似笑非笑。
一辆盖着黑色幕布的笼子被缓缓推了上来。
皇帝起身,对可汗做了个“请”的手势:“此乃上天赐予我大盛的祥瑞,如今朕将祥瑞赠给你。你我二人,亲自为它揭晓,如何?”
“荣幸之至!”
在万众瞩目之下,皇帝与可汗二人,一人抓住幕布一角,用力向后一扯。
幕布滑落,笼中两只神俊非凡的雪玉海东青出现在众人眼前。
底下瞬间响起一片惊叹。
“果然是传说中的祥瑞神鸟!”
“看着就气势非凡!”
然而,就在这片赞叹声中,忽然有一个世家小姐疑惑道:“可是……我怎么看这海东青眼睛有些红啊?”
“怎么可能?”
“真的,不信你们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