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年一度的秋季围猎大会便拉开了帷幕。
古人云,秋狝以练兵,武以彰国威。
因此秋狝不单单是是一场游猎,更是对天下万民彰显尚武精神的一次典仪。届时,皇帝将亲自率领禁军亲兵,携后宫与重臣一同前往渭北草原。这几日,整个宫内上上下下皆在为这场围猎做着准备。
天还未亮,晨雾尚浓。
凌青被挽星催着,换上了一身湖蓝色的紧身猎装。
衣料劲挺,剪裁合身,腰间束着一条玄色嵌银丝的宽腰带,将腰身勾勒得不盈一握。她的长发也被高高盘起来,显得干练飒爽。
凌青无言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一旁同样穿着猎装,满脸生无可恋的陆微。
“………我也要打猎吗?”
陆微耸了耸肩:“真是个好问题啊,我也想问。别说你了,本婕妤也得换上这身衣服。”
她长叹一口气,抱怨道,“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叫我去,我又不会射箭,更不会捕猎。之前唯一一次摸弓,还是被人硬拉着………”
“哦?谁敢拉你?”
“当然是那该死的洛清—————”那个名字到嘴边,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咽了回去。
凌青默契地当做没听见,直接抱起一旁的包袱,道:“那快走吧,还得去前面集合,统一出发,可别迟到了。”
“哦哦哦,对!”
两人快步赶往宫门前的集合处。
车辚辚,马萧萧,龙旗凤纛迎风招。
宫门之外,早已是人头攒动,旌旗蔽日。御林军与禁军早已在外等候,一列列高头大马伴随左右,喷着响鼻。
后面则是望不到头的马车队伍,供后宫嫔妃与朝中大臣乘坐。这场面看过去那叫一个浩浩荡荡,绵延数里,金顶玉盖,绣帘锦帷。
她们来得不算迟。但此次随行的嫔妃们都已按着品阶高低排成了一列,正静静地站在各自马车旁,等待着皇帝与皇后的到来。
所有人到齐行礼之后,才能各自登车。
凌青不屑地在内心撇了撇嘴。
真墨迹。还得等那两位祖宗,就不能先上车等着吗?
只是……
她的脑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逄太后那张温柔慈悲,却又暗藏蛇蝎的脸。
她……这次也会来吗?
凌青走到陆微旁边,目光不经意地在随行的嫔妃队伍里打量了一圈。
淑妃、贤妃、崔昭仪、宋婕妤……还有……陆皎?
陆皎这些日子一直没什么消息,凌青和陆微都快忘了她了。没想到皇帝还是颇为中意她,将她也带上了。
据凌青所知的消息,当年那位盛宠一时却早逝的宸妃,容貌如陆微般妩媚明艳,性格却似陆皎一般少女娇俏。难怪这该死的皇帝,说什么也要将她们姐妹二人一同招揽进宫。
终于,在凌青不断的胡思乱想中—————
“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皇帝与皇后终于在万众瞩目中出现了。
众人齐齐跪拜,山呼万岁。皇帝今日身着金线龙纹的骑装,竟有几分英武不凡。皇后站在他身侧,端庄威仪。
皇帝站在高阶之上,朗声说了几句“与众卿同乐”、“彰我大胤国威”之类的场面话,随后大手一挥,宣布启程。
众人再次叩首,这才各自起身,依序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队缓缓启动,一长串马车,在一队队骑兵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地驶向城外的渭北草原。
马车上,凌青附在陆微耳边低声说着之前的事。
陆微压低了声音,眼中满是不可思议:“所以……逄楚之会和我们一起,站在他姑姑的对立面?真的假的?”
“具体缘由我不便告诉你,”凌青看着她,神色认真,“但现在………我的确信任他。”
陆微有些惊讶,但随即了然地笑了笑。
“那我信了。”
“………?”
“你知不知道,从你嘴里说出的信任’二字,含金量有多大?你说信,那我自然也会信。”
凌青不解:“为何?”
“因为你啊………”陆微戳了戳她的胳膊,“一直都表现得生人勿近,熟人也不近,好像谁都不会信,只信你自己似的。”
她学着长辈的样子,故作欣慰地沉声道,“小凌青长大了,现在能学会敞开心扉,信任我和别人了,我很欣慰。”
凌青:“……”
听着陆微的笑声,她的心底却掠过一丝神伤。
若在从前,她绝不会如此轻易地信任逄楚之。
可是……可是……正是因为当初不肯相信陆沁,她才留下了这一辈子的遗憾和痛楚。是陆沁,用最惨烈的方式教会了她“信任”二字。
信任二字,的确沉重,却也蕴含着救赎的力量。
她怕,她怕此次若再不信逄楚之,会是又一个无法挽回的遗憾。
“不过,上次那个昭衍公主找你,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告诉你逄家和太后的真相吗?她就这么好心?”
“那倒不是。”凌青说着,开始回想起那日的情景。
……………
当时,昭衍公主说完那些秘闻后,她震惊归震惊,却并没有立刻表态。
昭衍似乎也猜出了她的心思,那双与皇帝有几分相似的凤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我的意思,并非让你为我做什么,也不是挑拨离间。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凌青,我和你,是一路人。”
“公主这话怎么讲?”
“如今的局势,不也很明朗了吗?太后扶持母后与太子为傀儡,把持朝政。而我,想要夺回属于我们李氏的皇权,必要与她针锋相对。所以,我们必将是一路人。”
“如今,她已经开始提防我了。”昭衍道,“她已经开始联络母后,想要私自给我定下婚事。对方———就是淑妃娘家,京兆韦氏的嫡子。”
…………
凌青回过神来,对陆微说:“她似乎想拉拢我们,一同与她谋划。我还在犹豫,要不要帮她那个忙。”
凌青心道,如果真的决定帮助昭衍解决婚事,那便是彻底入了昭衍夺权的阵营。昭衍对逄楚之的态度尚不明朗,此事她必须先与逄楚之商量。
但若昭衍所言非虚,能争取到她的势力,也必将大有帮助。
陆微听得有些头疼:“唉,这些朝堂政治之事我也不懂。不过………”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凌青,“我相信你。我一切都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凌青不由失笑。
她刚想说些什么,忽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似乎是到了中途的驿站,要歇息片刻。两人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敲了一下他们的车窗。
常公公那略带尖细的声音响起:“明婕妤娘娘,陛下在前方的御驾上,心中惦念娘娘,特邀娘娘前去一叙。不知娘娘可否随奴才前去?”
陆微掀开车帘一角,果然看见常公公正躬身站在车外。与此同时,前后其他嫔妃的马车里,也都有意无意地掀开了一点帘子,观望着这边的动静。
大庭广众之下,不邀皇后,却邀一位婕妤同乘御驾,这份宠爱未免也太明晃晃了些。
陆微应道:“好,我这就去。”
她回头看向凌青,“凌青,走,我们——”
“哎!”常公公忽然有些尴尬地打断道:“婕妤娘娘,陛下只邀了娘娘一人前去,至于凌青姑娘…………”
陆微只好道:“哦……那凌青自己待在车上……”
凌青心想这感情好,一个人坐这么大的马车,她可以一路睡到草原。她直接道:“你去吧,我自己在马车上等着。”
陆微刚要点头,却听见常公公用一种为难的声音说:“这………恐怕………”
“又怎么了?”
“这宫女独坐一架马车,于理不合啊。”
凌青:“………”
马车都不让坐?这不是存心找事吗?
她也忍不住了,直接呛道:“那常公公让我怎么去?走着去?爬着去?匍匐着去?”
常公公尴尬地一笑,回头朝一个小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会意,很快便领过来一匹神骏的白马。
常公公笑得更和善了:“陛下说了,让凌青姑娘骑马随行。”
凌青:“………”
好了,她明白了。这该死的皇帝就是一直对她有怨言,借此机会发难呢。
凌青面不改色道:“我不会骑马。”
“这怎么可能?”常公公故作惊讶道,“前几日,昭衍公主还与陛下夸赞姑娘呢。说姑娘您不仅棋艺出众,骑术亦是了得,可谓能文能武,是难得的奇女子。”
“…………”
她?能文能武?这说得是她吗?
还是昭衍说的?!
她虽然的确是会骑马没错,但……那也只是会而已。昭衍这不是把她架在火上吗?
陆微连忙道:“呃……要不……就让凌青待在马车上吧?”
“算了,我骑马。”凌青不等她说完,便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她动作不算娴熟,却也一气呵成。
她坐稳后,居高临下地看向常公公,眼神冷淡:“这样可以了吗?”
常公公尴尬地笑了笑:“自然可以,自然可以。”
陆微低声问:“你确定你可以?”
凌青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陆微这才一步三回头,满心不情愿地朝着前方的御驾去了。
凌青狠狠攥紧了手中的缰绳,心里烦得要死。
前有狼,后与虎,还有一群想看她笑话的。她算是明白了,她就是天生招人嫌。
没一会儿,队伍继续前行。
凌青也骑着她的白马,跟在队伍末尾。
她真的很久没骑马了,动作技艺生疏得很。身下的马匹似乎也察觉到她是个半吊子,很不听话,一会儿在原地磨磨蹭蹭不肯走,一会儿又自顾自地想往别的方向拐。
“给我老实点。”
凌青忍无可忍,伸出手指在马臀上掐了一下。那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扬了扬,总算是老实了下来。
凌青这才松了口气,催着马继续往前走。
只是,这队伍里,骑马随行的除了皇帝的亲兵、一些武将,便只有世家公子们。她一个身着宫女服饰的女子混在其中,显得极其突兀。
前面的人不时回头看她,窃窃私语,那一道道或好奇、或笑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凌青:“…………”
她那一被人关注就尴尬的老毛病又犯了。她故意放慢了速度,让自己的马落在最后面,这样能不引人关注一些。
就在这时,旁边一架马车的车帘忽然被掀开,里面露出一张气势十足的脸。
昭衍公主看着她,故作惊讶:“………凌青?你为何不在马车里,反倒在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