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室逄门崔氏之墓”。
区区一个姓氏,便抹去了一个人完整的一生。
可他依然能透过那个冰冷的“崔”字,看到记忆中那个女人温柔而坚韧的脸。只是那记忆早已太远,远到无论如何拼命回想,也只剩一片模糊的轮廓。
许久之后,逄楚之才喃喃开口,声音却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墓碑上的字,也不喜欢这个地方。”
“再忍一忍……我会带你离开这里,也会……为你题上你的名字。”
“你说你很喜欢自己的名字。”
“扶音……崔扶音。”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墓碑。
“等我,不远了……我会带你离开,亲手……为你题上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终于,终于叫出了那个深埋在心底的称呼。
“母亲……”
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还是个十岁的少年。那时他哭得撕心裂肺,觉得失去母亲,此生都没再活下去的必要。
可如今,十年过去,他还是长到了二十岁。这十年,似乎什么都变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改变。
他依旧是那个,被困在原地,抓不住任何东西的孩子。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没有刻意放轻,踩在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知道,是听风或者王谌来找他了。也只有他们,知道这个地方。
逄楚之没有回头,只是疲惫地低下头。
那人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了他的身边,然后蹲了下来。
紧接着,一只手,伸到了他的眼前。
那是一只属于少女的手,苍白、纤细、小小的,却又骨节分明。
逄楚之一怔,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只手,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天地万物,俱都失声。
凌青就在那里,静静地蹲着,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眼眸里没有他预想中的恨意、冷漠、无情,只有一片深沉的的平静。如果说她的眼睛从前是毫无波澜的死潭,如今就是包容万物的大海,倒映着他狼狈又脆弱的模样。
“…………”
逄楚之彻底怔住了,脑中一片空白。他几乎以为这是头痛引发的幻觉:“你…………”
凌青看着他通红的眼角,淡淡道:“你哭了?”
“…………”
“我不喜欢带手帕,所以没有手帕给你擦泪。”
逄楚之怔怔地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话音未落,她伸出手,温热的指腹轻轻碰上他的眼尾,替他擦去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我用手给你擦一擦。”
那微凉的触感让逄楚之浑身一颤,眼尾被她碰过的地方,越发红艳滚烫。他就那样出神地看着她,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他下意识地道:“你的手,洗过吗?”
凌青:“…………没有。”
四目相对,死寂的气氛仿佛被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小孔。两个人竟同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逄楚之虽是在笑,可眼眶里的泪光,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他看着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抬起头,问出了那个他最害怕的问题:“……昭衍,没有和你说吗?”
“说了。她什么都说了。”
逄楚之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凌青拖长了腔调,“怪不得逄家权势滔天,原来是有太后在后面掌权,可真是意想不到。”
逄楚之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追问道:“然后……然后呢?”
“嗯?”凌青看向他,“然后什么?”
“我………”逄楚之艰难地开口,“我也是逄家的人。我也是……她的亲侄子。”
“哦。所以我这不就来问你了。”凌青语气理所当然,“你知不知道你那位坏姑姑做了多少孽?她真的太不是东西了,你还是离她远点吧。省得呆在她身边久了,她连你也害。”
话音落下,逄楚之彻底顿住了。
他死死地看着她。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翻涌。
曾几何时,他在内心设想过一万个可能————她会冷漠地看着他,她会厌恶地质问他,她会说他和太后不愧是一家人……
他害怕极了她冷漠的眼神。可任是谁知道了真正的主谋是太后和逄家,都会默认他也是其中一员,默认他参与了一切,害死了陆沁,接近她也不过是为了权宜。
可她……可她……
她竟然这么说…………
那根理智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逄楚之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伸出手,一把将凌青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一刻,所有压抑、恐惧、绝望,脆弱,联同那再也控制不住的爱意,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
“嘶———”
凌青被他撞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都陷入了他的怀里。
她愣了愣,却没有推开,而是慢慢地抬起手,回抱住了他颤抖的脊背。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有滚烫的热泪滴落在她的颈窝,灼得她心口发烫。她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逄楚之。”她轻声唤他。
逄楚之只是将头更深地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个在风雪里跋涉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丝温暖之地的人。他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恨不得与她融入在一起。
“………让我抱一会儿。”
凌青没有推开他,只是静静地抱着他。许久,她才轻声道:“逄楚之,你为什么认定………我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恨上你,连问都不问一句?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一个如此没有脑子,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人?你……是不是太看低我了?”
逄楚之全身一颤,更紧地抱着她。
“不是…………”
“嗯?”
“不是……”逄楚之喃喃道,“我从来不会看低你,我看低的,是…………”
我自己。
我知道自己有多不堪,所以从来不觉得如此好的你会相信我。
凌青微微一愣。她回过神,眼里闪过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心疼。她抱着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
她缓缓道:“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吗?”
“……嗯?”
“那时候,我刚当上二小姐身边的丫鬟,我陪二小姐去寺庙上香祈福,正好碰到了你。那时候,你也在替你去世的母亲祈福。”
逄楚之的身体微微一僵。
“替去世之人祈福,我本来也没觉得有什么,可要走的时候,我忽然看到了你的表情。”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回忆。
“那是一种……很落寞的表情。一种明知神佛虚无,却依然想为她做点什么的样子。眷恋,想念,遗憾,无数的情感夹杂在一起,却让我看透了那时候的你。”
她喃喃道:“那一刻……我忽然就,有些不那么讨厌你了。”
逄楚之的呼吸猛地一窒。
“那时候,我也失去了唯一的亲人,我的父亲和我的姐姐。我心心念念,唯有复仇。每日活在怎样的煎熬里,只有我自己最清楚。那是我第一次……在另一个人身上,看到了和我如此相似的神情。我忽然就意识到————你真的很爱你的母亲。”
“后来我从小姐那里听说,你的母亲在你年幼时就去世了。可我知道你和我一样,从来都不曾放下。”
“从前我总觉得,世间男子,大多凉薄。他们都只会偏向于自己的父亲,却从来不能真正共情自己的母亲。可看到你,我忽然就觉得……一个能如此怀念自己母亲的男子,似乎……也没那么坏。”
逄楚之听着她清冷又温柔的声音。那声音轻轻拂去了他心头的尘埃,露出了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她肩头的衣衫。
“没有一日。”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凌青看着他泪眼婆娑的眼睛。
他说:“我从来没有一日,放下过她。”
不过一句话,却已触及到凌青内心最深的地方。
这一刻,她想起惨死的父亲和姐姐,眼泪也不由自主地盈满了眼眶。
她知道,她明白。故去之人带给在世之人的痛苦,是永恒的。它从来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忘,只要想起,心口就会汩汩地流着血,隐隐作痛。
凌青看着怀中的人。有些事情,她大概也猜出了一二。
“所以……我能问问吗。你的母亲………到底是怎么去世的?”
逄楚之一震,没有说话。
许久后,他缓缓道:“你真的想听吗?”
凌青犹豫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
逄楚之抱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
“母亲的过去,她都与我讲过……那本该是一个佳话。”
他的声音慢慢陷入回忆。
“当年,旧士族势大,先皇有意削弱士族,便大力扶持寒门与新兴世家。逄家本只是京中新秀,却因姑母在宫中得宠,所以被着重扶持。逄家,也就成为了制衡旧士族的一把利剑。我的父亲,逄佐,文武双全,得朝廷器重,是京中人人艳羡的乘龙快婿。可他无心情爱,无论多少婚事送上门,他都一一拒绝。”
“后来,他被指派去江南公干,在那里遇了险,偶然间,被一个少年所救。那少年————便是我的母亲。母亲女扮男装,从崔家逃了出来四处游历,恰好就碰到了父亲。他们在不知对方身份的情况下相知相交,结为知己。而一日,父亲偶然发现了母亲竟是女子,那一刻,他暗生情愫。母亲……也早已心动。可一个是不知来历的官员,一个是自称江湖之人的游侠,两人都觉得门第悬殊,绝无可能,便默契地将这份感情藏在了心里。”
“直到……”
逄楚之垂下眼眸。
“父亲为了母亲,拒绝了一门又一门的婚事,惹得姑母不快。姑母亲自下令逼婚,父亲实在无可奈何,这才翻看提亲的画卷。”
“可当他不耐烦地翻开画卷时,映入眼帘的,竟是他朝思暮想的心上人。他这才知道,他的爱人是那清河崔氏的嫡女。他欣喜若狂,立刻上门提亲。”
“先皇自然不允这门婚事。他扶持逄家,是为了打压以崔氏为首的旧士族,又怎会容许他们联姻?但母亲知道求娶之人是父亲后,也欣喜万分,甘愿放弃崔氏嫡女的身份下嫁。她万般祈求,甚至以死相逼。崔家长辈不忍,最终亲自求到先皇面前,这才……成全了这段姻缘。”
凌青不由听痴了。
她从未想过,逄楚之的父母,竟是这样走到一起的。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好一对神仙眷侣,好一段世家佳话。
可……
“后来呢?”凌青忍不住问。
“他们婚后,自然恩爱非常。父亲答应母亲,此生绝不纳妾。很快,母亲就生下了我。”
逄楚之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又转瞬即逝。
“母亲在京中没什么熟人,唯有王谌的母亲与阿姐的生母和她交好,所以我们三个,自小便一同长大。”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里似乎染上了一丝来自过去的暖意。
“从小,我记忆里最美好的画面,就是母亲和父亲耐心陪着我,我们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我那时候觉得,真幸福啊,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们更幸福的一家了。”
“后来……”逄楚之的语调骤然一变,那丝暖意终究是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后来我大了些,他们忽然发现,我不是一个怀有他们期许的孩子。我很笨,又顽劣,什么都学不会,却又精力旺盛。同龄的阿姐和王谌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而我,却连一句完整的诗都背不下来。我每日只想着爬树掏鸟窝,如何抓蛐蛐,如何捣蛋捣乱。”
凌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运筹帷幄、心思深沉的逄楚之,小时候竟是这样的。
逄楚之垂眸,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黯然:“从这之后……我发现,父亲看我的眼神变了。他开始觉得我丢他的脸,经常当着外人的面呵斥我,说我半点没遗传到他和母亲的聪慧。他甚至经常拿我和别人对比,然后……更深地感到以我为耻。”
“而母亲,却总是护着我。她告诉我,并不是饱读诗书才是优秀,我只要能真正开心,做好自己想做的,就是了不起的。他们的观念产生了巨大的分歧。因为我,他们开始不断地争吵。我的存在,就这么成了他们感情裂痕的根源。”
“直到有一日……”他抬起眼,眼神里多了一丝恨意,“姑母从宫里送来了几个美人,说是给父亲的侍妾。她说,既然我不成器,便让父亲多开枝散叶,为逄家诞下更多子嗣。这样,父亲的目光也不会只盯着我这一个不成器的儿子,她们夫妻的感情,想必也能和睦一些。”
凌青猛地瞪大了眼睛。
太后?是太后干的?!太后竟然说出如此恶毒话语?
杀人诛心!这话简直就是狠狠地戳在了逄楚之母子的心窝子上!
“那……”凌青的心都提了起来,几乎不敢往下想。
“父亲,答应了。”
逄楚之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却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凌青愣住了。
“父亲说,既然母亲不让他管教我,那也无权阻止他纳妾生养其他孩子。那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就这样破灭了。”
“母亲彻底崩溃,带着我,把自己关进了府里最偏僻的小院,再不踏出一步。我虽然懵懵懂懂,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我知道我身边还有母亲。母亲虽然时常落泪,但只要她在我身边,我就会很安心。”
“再后来,母亲似乎有一阵子变得很忙,她经常独自出去,父亲也从不过问。我们的小院里,时常会来一些陌生的长辈。他们都一脸正气,眉目温润,但也和我母亲一样,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可他们都对我很好,会教我读书写字,陪我玩。”
“我看到母亲的神色越来越憔悴,可她的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坚定。”
“可有一日,那些长辈,再也没来过。”
逄楚之的声音忽然颤抖得不成样子,凌青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都在发抖。
“而我的母亲……”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