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读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读云 > 我如青山 > 第172章 心扉

第172章 心扉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逄府的形制,一贯是不施繁饰,去华存朴。

只是今日,这素雅之中,却添了几分格格不入的喜庆。

府中各处回廊的立柱上,都缠上了粉色与淡紫色的轻纱,风一吹,便如仕女裙摆一般飘荡。庭院里的奇石假山上,也摆满了新摘的荷花与茉莉,香气甜得有些发腻。

逄楚之缓缓走过游廊,抬头看了一眼廊下挂着的同心结。

挂同心结的家丁看见他,连忙欣喜地转头看向他:“公子,您从宫里回来了?”

逄楚之低低“嗯”了一声,本想直接走过去,脚下却还是顿住了。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府中布置成这样?”

“哦,夫人今日在府中摆宴席,宴请京中各府的夫人小姐,所以特意嘱咐,把府里装扮得鲜艳亮丽些,看着舒心。”

家丁话音落下,却久久没有听见逄楚之的回应。

他疑惑地抬头看去,却只看到那张秾丽绝伦的侧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落寞。

“公子……?”

许久之后,他才听到逄楚之略带沙哑的声音。

“知道了。”

他看着逄楚之重新抬起脚步,一步步,朝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家丁看着他的背影,有些奇怪地挠挠头:“公子这是怎么了……往日里,总会跟我们聊几句的。”

旁边另一个年长些的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你怕是忘了明天是什么日子了吧?”

“什么日子……?哦!你说那个!”

“是啊,明明是那个日子,家中却热热闹闹地大摆宴席……唉,公子心里能好受,那才怪了。”

……………

逄楚之回到自己的院中。

“谁来了?”

听风听见动静,连忙从屋里迎了出来,见是他,疑惑道:“公子?您怎么这个时辰从宫里回来了?”

逄楚之没有说话,只是与他擦身而过,径直进了书房。

“………回来了。”他的声音从书房里传来,听不出任何起伏,“我可能……暂时都不会再进宫了。”

“哦………啊………???”

听风愣了一下,连忙跟进去:“不,不去了?您不是说,您怕凌青姑娘在宫里遇到麻烦,想时时看顾着她,所以才要离她更近一点吗?这是怎么了,你们又吵架了?吵架了您就更应该陪在她身边了啊!要是时间长了不见面,这吵架可就彻底变成冷战了!”

听风急得要命,恨不得拽起逄楚之把他拖进宫去。可他刚要动作,就听见逄楚之忽然轻轻地道。

“不是。”

逄楚之缓缓抬起眼。

那双光华流转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纷纷扬扬落下,遮住了满原生机,再无生枝发芽的可能。

“我只是觉得……她大概,再也不会见我了。”

话音落下,听风彻底怔住,呆呆地看着他。

事到如今,逄楚之还是苦笑了一下。

昭衍会说什么,他心里很清楚。而凌青是什么反应,他也早预料到了。

当她知晓逄家那些见不得光的算计时,一定会彻底地……恨上他。毕竟,他和逄家,在外人看来本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昭衍……”他轻声说,“告诉她了。”

听风愣住了:“告诉……告诉什么?您是说……当年……不,是关于逄家的……”

逄楚之纤长的眼睫也颤动了几分,脆弱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终究,他还是无力地垂下了眼。

“公子……”听风有些慌乱道,“那……那也不能说明她一定会信啊!也许……也许她不会信呢?或者,您亲自去把事实都告诉她……”

“没有用的。”

逄楚之打断了他。他这话,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那个人说。

“李景诚说得没错,我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利用她而接近。我们之间,从未有过信任可言。况且……她也丝毫不喜欢我,又为何要信我一个满口谎言的骗子?”

说到最后,他的脸上,似乎有什么晶莹的东西一闪而过。

“纵使我心内千般万般不舍……可……可她始终不是我用力抓住就能得到的人。她……永远都不会受我掌控。”

他真的无力了。

无论如何努力,他都始终抓不住那个他爱的人。无论他做什么,都只会把她越推越远。

他爱的人太自由,可他偏偏爱她这份不受拘束的模样。

逄楚之的眼眶越来越红。

他真的后悔了……

后悔为何第一次与她见面时,要怀揣着那样不堪的目的,后悔从前大多数时间,他都戴着那副温柔无害的面具,从未让她看到真实的自己。

从一开始就没有真心相待,又怎能奢求……换来她的真心。

也许,他此生所有在乎的东西,都会像这样,一个个看似近在咫尺,却又在他伸出手想要抓住时,逐渐化为泡影,散于风中。

就如同……当年一样。

听风看着他这样难过的样子,不忍道:“公子……”

“嘶————”逄楚之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头,额上青筋暴起,脸色苍白一片。

“公子!您又发病了?!上次府医不是说了吗,您的情绪不能大喜大悲!我……我这就去给您找药!”

“不用了……”逄楚之咬着牙,艰难道,“我不能吃药……我………我还要出去一下。”

“都这时候了,您还要去哪?”

“我……必须要去。”

“那我陪您。”

“……不必。”逄楚之忍着那撕裂般的剧痛,推开他,摇摇晃晃地向外走去。

“公子!您—————”

听风在后面叫了一声,想跟上去。可他是知道逄楚之的性子的。此人但凡下命令,是绝不许任何人违背。

他终究没敢追上去,只是看着那个跌跌撞撞的背影逐渐消失。他忧心忡忡地道:“这个时辰……不会是……去那里了吧?”

——————

王谌进了府门,熟门熟路地往逄楚之的院子走去。在花园的拐角处,他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两个人,脚步不由一顿。

短暂的静默后,王谌连忙站定,躬身行礼:“逄伯父。”他又看了一眼那位妆容精致的女子,低头道:“逄夫人。”

这两个人,正是逄佐和新夫人裴氏。

“………王贤侄?”逄佐见到他,有些意外,“你来找楚之?”

“是。”

裴氏掩唇一笑,柔声道:“你们兄弟俩感情真是好。听说楚之刚从宫里回来,你立马就知道消息,赶过来了。”

王谌只是低头不语,并未接话。

逄佐摆摆手,道:“你去吧。等会儿府里有宴席,你们要是得空,可以来一同吃酒。”

他叹了口气,又道:“最好啊,你劝……他也来。你们感情好,你说话他听一点。要我说的话,那可就不好使了。如今不知怎么的,自从为了于家的婚事,他就与我有了隔阂,疏离得很。”

王谌闻言,缓缓抬头:“府中今日……宴请?”

“是啊。”

王谌似乎也静了静,那张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许久之后,他才道:“那晚辈先去了。不过……他怕是今日,没有心情吃酒。”

“这是为何?”

逄佐有些不解。忽然,他似乎也想起了什么,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王谌再次行了一礼:“那晚辈先告辞了。”

王谌别过后,快步走到逄楚之的院子里,却只看见了听风一个人在焦急地踱步。

“他呢?”

听风一看到他,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跑过来说。

“王公子!您来得正好!刚才公子回来,说了一通奇奇怪怪的话后,头风就发作了!他却不肯吃药,还跑出去了!您快去找找他吧!”

“什么?!”王谌急道:“他刚才说了什么?”

听风将方才逄楚之和他的对话快速复述了一遍。

王谌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知道了。”他沉声道,“我现在就去找他。”

王谌走后,听风在原地越想越是担心。

逄楚之一旦发病,就头疼欲裂,天旋地转,甚至分不清现实和梦里。况且现在……不仅临近那个日子,还和凌青发生了那样的事……

逄楚之喜欢凌青,他是知道的。

虽然他的公子嘴上从未张扬地示爱,可他与他一同长大,又怎么会不知道那份深藏的心意?

就看书房暗格里那一沓又一沓的画像,正面、侧面、垂眸、浅笑…………他的公子,在无人知晓的地方,描摹了一张又一张不同角度的画像。画得那样细致入微,那样栩栩如生,其中感情,尽可知晓了。

而据他对公子的了解,他绝不会因为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就轻易放开自己所爱之人。

哪怕再无可能,哪怕她恨他,哪怕是将她强行束缚在自己身边……他也绝不会放手。

所以……他的公子不会真做什么傻事吧?!

听风走到府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准备去寻找。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

“听风!”

他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青衫女子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她不由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听风看清来人,不由得惊了:“……凌青姑娘?你、你怎么出宫了?”

凌青直起身,也顾不上喘匀气,急切地看着他:“逄……逄楚之呢?”

听风心想,今日可真是热闹了,一个个排队似的跟他来要人,可他又能知道些什么。

“公子出去了,不在府里。”

“那他在哪儿?”

“我也不知道。”听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道,“公子有些头疼不适,你、你要是来找他质问的,或者动手的话,改天吧。”

“…………?”凌青一脸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动手?”

听风:“……”

“是逄楚之和你说的?说我一定会来找他寻仇?所以他现在避而不见,就是提前逃走躲清静了?”

“…………”

听起来好像就是个无赖为了避开仇家,特意提前跑路的故事。

听风心想,完了,他真的越描越黑了。到时候公子回来了,他该怎么说?

凌青蹙眉,语气加重了几分:“还有,你刚才说什么?他头疼不适?他的疯病又复发了?那你怎么敢让他一个人出去?”

此时,听风的脑子终于被这声质问拉了回来,他脱口而出:“那还不是……因为您!”

“我怎么了?”

“他……”

算了,反正都开了这个口了。管公子回来怎么罚他呢。听风鼓起勇气,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他觉得你恨他。”

凌青:“……”

她的声音古怪起来:“恨?他就因为觉得我恨他,所以躲起来?这也太可笑了吧。恨怎么了?我的恨对他来说重要吗?从前我都恨的想杀了他,可他依然嬉皮笑脸,活得好好的。现在倒是把我的恨当回事了?”

她以为他至少会来辩解,会像从前一样用他那套花言巧语来蒙骗她。她准备了一肚子的应对之策,却没想到,他连战场都没上,就自己先溃逃了。

“不是的!”听风见她误解,急切道,“您对公子来说很重要……非常重要!”

“有多重要?”凌青不信。

听风深吸一口气,脱口而出道:“公子的病很严重,这些年一直靠药压着。可在入宫见过你之后,他便彻底断了药。他虽然从来不说,但属下看得清楚,你对他来说,就是最重要的一个人。是你,让他荒芜死寂的一生里,生出几分念想,让他觉得活着还有几分意思。可若是连你也厌弃他,觉得他污浊不堪……那这世间,便再无半分东西能留住他,他这一生,除了他的目标,也就彻底没了希望。”

话音落下,周围的蝉鸣似乎都安静了。

柔风拂过府门前的轻纱,扬起一阵粉紫色的波浪。

凌青怔怔立在原地,重复道:“……希望?”

逄楚之之前对她的隐瞒欺骗,似乎都有了千般万般不得已的缘由。

听风道:“总之……他是有苦衷的,我希望你不要……直接给他打上罪名。”

凌青许久没有说话。

她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有震惊,有恼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良久,她终于抬起眼,声音沙哑地问:

“他现在……会在哪里?”

——————

京城城南,逄家墓园。

这里不同于寻常墓地的荒凉,反而像是一座精心打理过的园林。苍松翠柏,郁郁葱葱,每一座墓碑都由汉白玉雕琢而成,竟犹如神工意匠的绝作。

逄楚之就跪在其中一座墓碑前。

乌黑如瀑的发丝垂了下来,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几近透明。他就那么静静地跪着,仿佛自身也成了一座沉默的石碑,与这满园寂静融为一体。

漫天飞鸟掠过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一阵阵萧瑟的悲鸣。

逄楚之定定地看着墓碑上的字,移不开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