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青听到那两个字,心不由得一紧,抱着逄楚之的手臂也收得更紧。
逄楚之依旧在颤抖,却不再是之前无声的战栗。他靠在凌青肩上,痛得仿佛随时要分崩离析。
“他们说,母亲是在府外遭遇了意外。”他颤声道,“当时,京城西郊的流民起了骚乱,母亲恰好独自出府,在混乱中……意外被暴徒所杀……”
说到这里,逄楚之的手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要攥出血来。
“逄楚之!”凌青一惊,连忙伸手去抓他紧握的拳头。
逄楚之微微一怔,那股几乎要自毁的力道顿住了。
他僵持了片刻,却到底是缓缓松开了手,任由凌青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紧紧握在掌心里。
凌青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这不是意外……是不是?世上……绝不会有这么巧的事。”
如此美好的一个女子,如此伟大的一个母亲,就这样……荒谬地死于一场意外?凌青从未见过那个女人,可她此刻却感同身受,心痛难当。
逄楚之低下头,苦笑一声:“是啊……可当时的我实在太蠢、太傻,竟真的信了这只是场意外。我只是恨,恨上天,从来不肯善待与我。就这么让我失去了这个世上最爱我、也是我最爱的人。我甚至觉得……我也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了……”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他们说,她……她被乱刀砍死,面目全非,不忍让我看见。我只能跪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守着棺木,一遍遍地想,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差劲,我唯独有她对我的爱,可为什么连这个都要剥夺而去!”
凌青心内更是不忍,轻轻摩挲着他的手。
“后来…………”逄楚之的语气渐渐放缓,陷入了更深的回忆。
“父亲将我从那个小院里接了出来。他抱着我,说他对不起我,以后必会好好待我。他给我找了京中最好的教习师傅,可我已经都不在乎了。什么父爱,什么优秀,都不重要了。那时的我,整日只是坐着发呆,对外界的一切都彻底看不见、听不见了。”
“就是从那时起……我才发现我好像病了。一开始睡不着觉,可后来偶尔睡觉做梦,我都会梦到母亲,母亲在梦里依然是那副模样。醒来之后,我发现这不过是梦,现实依旧是恐怖的。我歇斯里底,开始逃避现实,沉溺于梦境,我越来越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
凌青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来……她之前嘲讽他疑心太重,说他难怪有疯病。可这病,竟然是因此得来。
“再后来……姑母奉旨出宫回来探望,特地把我招到她跟前。她苦口婆心地与我说了一番话。”
逄楚之至今还记得太后逄婉筠那时的面庞,就好像座上的神佛,温柔又慈悲。可她说出的话,却冷漠又残忍。
“楚之,你母亲走了,你不能再任性了。你父亲以后还会有别的妻子,别的孩子。你若再和从前一样顽劣不堪,没有你母亲护着你了,你将来只会是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废人。”
她柔柔一笑,看着小小的他,眼神里毫无感情。
“你也不想你的母亲因为你……在九泉之下也不能安息吧?”
凌青看着他悲恸至极的眼神,几乎能想象出太后说这些话时伪善的嘴脸。她攥紧他的手,无声地安抚着他。
“我虽顽劣愚蠢,却不是个任人摆布的傻子。她的话,我当然一句听不进去。被遗忘又如何,我的心早已死了,没有母亲,我被世人记住又有何用?我不在乎,反正我这种人活着也没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可……可……”
逄楚之的身体猛地颤抖起来,他的眼泪再一次汹涌而出。
“直到我站在湖边,想要投湖自尽的那一天——————”
哪怕已过了十年,他仍然能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那时候已入了秋。他站在湖边,冷风不断地往他单薄的衣服里灌,可他感觉不到冷。母亲的去世,带走了他所有的生气。他甚至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已经不像一个活生生的人了,不过是个行尸走肉。
湖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像觊觎吃食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赴死。他走到湖边,看着水中自己那张苍白、瘦削、挂着泪痕的脸。
真丑,真没用。
死了好,死了就能重新回到母亲身边,继续去过从前的人生…………
他这么想着,向前迈出了一小步,冰冷的湖水瞬间浸湿了鞋履。
可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假山传来了声音。
他本不想听,可那声音不由自主进了他的耳朵。
很快,他就分辨出来了,那是姑母和父亲的声音。只是姑母的声音毫无往日的温柔,冷硬得像是冰锥。
“……她那些党羽,都已经被本宫派人除去了。干干净净,再无后患。”
“长姐……真的要做到如此吗?”
“本宫此举何错之有?崔扶音不守妇道,既已嫁作我逄家妇,却要与外人勾结,一同对付自己的夫家!本宫替你解决了麻烦,你竟敢还敢怪本宫?若不是你不提防她,她如何能发现我们构陷杨家的证据,又如何能察觉到本宫要扶持三皇子登基?”
轰——————
那一刻,逄楚之的脑子像是有什么炸开了。
什么……什么意思……解决麻烦?麻烦是指他的母亲吗?可…………
然后,他便听见了他父亲的声音。
那个高大的男人,在他心里一直是冷漠威严。可他此刻,却用哀求、懦弱的声音说:“可长姐,你就……一定要杀了她吗?我虽与扶音感情淡薄了,但她到底是楚之的母亲,你怎么能……直接让人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杀……了……她?!!!
逄楚之浑身的血液冻结。
刺骨的寒意疯狂蔓延,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泄露一丝哭声,可身体,早已颤抖不已,几乎要倒下去。
远远处,那声音还在不断传入他的耳朵。
“糊涂!她既嫁入逄家,便是逄家人。她与你离心离德,妄图背叛逄家,就必须……死!”
后面的话,他都没听到了。
他忘了那日是怎么悄无声息地逃走,怎么回到屋里,怎么崩溃大哭一场,又怎么第二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我知道,当我听到那些话后,我那颗愚蠢、混沌的脑袋,忽然间就彻底清醒了。”
凌青也已彻底怔住。
她有想过逄楚之母亲的死不是意外。可她怎么也想不到,是逄婉筠!是逄佐!竟是崔扶音的夫君和她的大姑姐,亲手将她害死!
他们竟还用这样残忍的手法,制造成匪徒乱刀杀人的假象,甚至……甚至让崔家都无从追责。
而那年不过十岁的逄楚之……一个刚刚失去母亲的孩子,乍然听到是自己父亲和姑姑害死母亲的消息…………
她简直不敢想象。
那是如临炼狱的残忍,那是将灵魂剥离的痛彻心扉。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被彻底毁灭了。
“…………从那一刻起,我忽然就不想死了。”逄楚之的嘴唇颤抖着,凄然一笑,“我觉得,姑母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了。”
“从那日起,我开始发了疯似的学习,练武,一刻也不敢松懈。我没有天赋,那就用百倍千倍的努力去弥补。我要将自己身上的筋骨寸寸打断再重塑,我要变得脱胎换骨,我要出人头地,我要做逄家最杰出的那个孩子,我要暗中积蓄我自己的势力……”
“我没日没夜地努力,白天读书,晚上习武。无论受了多重的伤,无论劳累晕过去多少次,我都不在乎。反正……这条命只是为了复仇,只要还吊着一口气就行。”
“当然,这还不够。我的性格也要改。改成什么样呢……”
逄楚之的眼中泪光闪烁。
“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哪种样子最不让人防备。然后……我忽然就想到了她的脸。”
“那张和我有着几分相似,却虚伪到极致的脸………任谁看到她,都不会觉得她有那样一副蛇蝎心肠。”
“那好,既然她可以,那我也可以。那我就模仿她。戴上和她一模一样的面具,变成和她一样的人。我倒要看看,她亲手塑造出来的怪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淬了毒的笑意。
“…………她到底能不能认出。”
凌青全身一颤。
那个愚钝顽劣,却也天真纯粹的少年,终究是在那个冰冷的湖边彻底死去了。
他被迫戴上了自己最恨之人的面具,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去模仿那个杀死他母亲的凶手。
这十年,他都是这么度过的。
“那你所做的一切……都是……”
“是。”逄楚之疲惫地闭上了眼。“我所做的一切,我这条苟延残喘的命,皆是为了一个目的……”
他睁开眼,里面再无半分脆弱,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让逄家这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高楼,彻底倾塌,灰飞烟灭,再无一丝死灰复燃的可能。”
话音落下,凌青沉默了许久。回忆太沉重,命运太多桀。她的心口,也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所以………你追查陆鼎风,难道也是因为陆鼎风和汪清源,都是逄氏一党?”
在那漫长的寂静中,逄楚之缓缓点了点头。
凌青一震。
怪不得,怪不得他当初追查陆鼎风,却又要留他一命。原来他是想策反陆鼎风,让他反咬出逄家与太后。这样,即便一时扳不倒那座庞然大物,太后与逄家伪善的真面目也能在天下人面前撕开一道口子。
可……可最终,因为她这个意外变故,逄楚之还是放弃了计划,选择帮助她一起揭发了陆鼎风,让陆家彻底覆灭。
他………竟然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为她妥协了这么多。
可如此工于心计,步步为营的一个人,为何就偏偏为她,一再退让?
她自责,自责得想要发疯。
逄楚之似乎看穿了她内心的自责,缓缓道:“你不必多想,姐姐。我一直……都理解你。为你,我心甘情愿。”
他抬起那双泪光朦胧的桃花眼,痴痴看着她。
“我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一个人独自行走了十年。这一路,为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结局,我赌上了我的一切。可………我也是个普通人,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大。哪怕我死都不会放弃,可有时候也难免会质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我的心志……并没有那么坚定。”
他的手轻轻向上,划过凌青的肩膀,缓缓抚上她的脸颊。
那触碰,再无半分之前的暧昧不清,只有惺惺相惜的珍重。
他明明还流着泪,嘴角却微微上扬,漾出一个破碎的笑:“是你……是你的出现,让我知道了,在这满天的黑暗里,原来还有一个和我一样的同路人。”
“我们怀揣着一样的血海深仇,背负着一样的沉重枷锁。我本只想在暗中观望,甚至利用你来达成我的目的。可你……你是那么坚定,那么决绝。”
“好像无论遇到什么,都不会让你质疑自己分毫。任何事,都不能让你放弃复仇的念头。看到你,我就好像看到了我想成为的人。你让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所以……我愿意去成全你,因为那也是在成全我自己。”
正是如此。他也就这样,一步步地沉沦于她。
从前,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喜欢凌青,更不知道那份心动为何会来得如此汹涌,竟让他再也无法放开她分毫。
可现在,他明白了。
她是他渴望成为的那个心志如铁的人;她是和他的母亲一样,勇敢、坚强、敢于反抗命运的女子。
她是他黑暗中的同行者,更是……他的引路人。
他已经在漆黑的夜里孤单了太久太久,他再也不能放开这唯一一个,走进他黑暗的人。
凌青也看着他。
两个人静静对视,许久,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