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言观色是水梓禾的必修课。
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已经熟练掌握读空气的技能,相应地,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人的目光。
脑袋里像有一千个音响在同时播放,水梓禾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光斑晃晕的飞虫,跌跌撞撞地找不到出口。
他想念妻子温暖的怀抱。
他想要自己像一只归巢的倦鸟,蜷缩在妻子的双臂。
“小墨姐还挺喜欢我的哦。”
咒语一样让他恐惧的话语也像飞虫在耳边嗡嗡。
他正在腐烂吗?
墨筱会爱上廖嘉谷这样庸俗又自傲的男人,这不可能。
但那人一直在观察自己,这是胜利者的挑衅吗?
肖笠又看过来做什么?是察觉到自己的窘态细细观察后好回去跟那群恶心的亲戚说笑吗?
嘴唇的动作几乎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了,水梓禾听到自己的声音却觉得很陌生。
他靠着一种从小到大的求生本能回复着、微笑着,可他轻飘飘的灵魂正急切地想要回到妻子身边。
对墨筱的爱因为此刻的恐慌扭曲地生出一丝恨。
凭什么她总是不在自己身边,凭什么她总是假装看不到自己的恐惧,凭什么她总是在冷眼旁观。
以及他最渴求也最不确定的。
为什么她不会爱自己?
“梓禾。”
手中的香槟杯被抽走,肖笠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自己身边。
水梓禾扭头,舅舅的五官看起来像是蒙了一层雾,他怎么也看不清楚。
肖笠就这样丝滑地融入了原本的话题,晚宴结束后水梓禾觉得自己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酸。
华光退去,他看着自己还在微微颤动的手指,心中充满了无限的茫然。
一个高大的背影突然出现在视线中。
最该死的、恶心的、突然出现在自己生活中毁掉一切的。
廖嘉谷。
恶心的虫子。
酒精的气泡蒸腾在他的血管,水梓禾努力压下心中那股强烈的冲动,和那人保持着距离。
直到走出宴会厅,他终于呼吸到一口冰冷的空气。
一种熟悉的感觉盈满他的全身,水梓禾下意识向四周看去,树影绰绰如海浪。
他自嘲地笑笑。
墨筱怎么可能跟到这里来。
想到妻子,他摸出手机,今天发去的十几条消息在九点多的时候得到了回复。
她说注意安全,少喝酒。
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嘴角就已经不自觉勾起。
【结束了,好累QAQ】
“梓禾,我送你回去?”
肖笠打断了他幻觉一样的甜蜜。
“好,谢谢舅舅。”
等到汽车行驶的声音远去,墨筱这才敢从灌木后站起身。
水梓禾动物一样的直觉险些让她暴露。
再次站起身,原本还算热闹门厅就只剩了廖嘉谷一个人。
看来这次水梓禾并没有搭他的车。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水梓禾发过来最新的那条消息。
他们之间现在的关系被拧进一种别扭的漩涡里,她依旧能感受到丈夫浓烈的爱意,但与日俱增的是他的恐惧。
可以说,他的爱有多少,恐惧就有多少。
而自己呢?
跟踪自己的丈夫来到陌生的国度,生活的主线几乎被“如何证明丈夫的不忠”占据。
墨筱清楚感知到自己正在名为“配角”的沼泽中越陷越深。
她的人生也正越过轨道,朝着不可预料的荒野中狂奔。
原本的生活像是好几百年之前的事,书外的世界是什么样,她一点都不记得。
这反倒成了她近些日子最疑惑的事。
这样的“觉醒”没有让她对自己的生活产生任何掌控感,反倒是把她拖入更深的泥潭。
不知道故事未来的走向、没有上帝视角,她更像一个窥探到秘密的普通人,唯一能抓住的是那不知真假的梦境。
凌晨一点半,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拉开酒店的房间门。
水梓禾此刻就住在她落地窗对面的建筑里。
这样的感觉很奇妙,因为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忍不住猜测起丈夫此刻在做什么,想什么。
在无数复杂情绪的交叠中,墨筱沉入梦乡。
眼前的画面让墨筱一惊。
因为分居,她已经许久没有梦到过水梓禾了,也因此确定了只要不跟丈夫待在一张床上就不会梦到那些让她爱意消失的画面。
但此刻,看到水梓禾泛着柔和粉色的脸颊,她几乎想要干呕。
这一次,她扮演着那个男人的角色。
水梓禾比自己高一大截,因此这样的角度并不常见。
他微微仰头,眼神迷蒙,一副渴求的模样。
“不要管她了,只看着我吧。”
这个“她”大概率就是指自己了。
“自己”如他所愿地注视着他那张美丽的脸,墨筱能感受到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水梓禾果然想要某人长久的注视和爱。
这和她的猜测一致。
水梓禾唯一会主动背叛的可能。
一双几乎能完全覆盖住丈夫脸庞的手缓缓抚上他的脸颊,手心传来熟悉的柔软触感。
眼中的依恋,毫无保留的信任,墨筱有一瞬间忘记了此刻自己正扮演着另一个角色。
他的这副样子实在是太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