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娅是被一阵轻微的机械嗡鸣声唤醒的。她睁开眼睛,入目是陌生的天花板——深棕色木质横梁,雕着精致的星鸢纹样,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陈家大宅,东侧小楼,她作为陈家二少夫人的第一个完整早晨。
但今天,她不会住在这里了。
按照陈家规矩,新婚夫妇需同住主卧。昨天是特殊情况——新娘初来乍到,需要时间适应。但从今夜开始,她必须搬到西侧那座小楼,与陈砚知共处一室。
共处一室。
索菲娅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她睡得不怎么好,一直在想这件事。倒不是紧张——她受过专业训练,别说同住一室,就算同睡一床也能面不改色。她担心的是另外的东西:她的记录仪、她的通讯器、她的所有秘密,都要搬进那个男人的地盘。陈砚知会搜查吗?会监视吗?会趁她睡着翻她的东西吗?
不知道。这正是最麻烦的地方——她对陈砚知了解得太少,而那个男人,显然对她了解得太多。
洗漱完毕,换好衣服,索菲娅下楼用早餐。小荷已经在餐厅等候,见她下来,殷勤地端上营养液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二少夫人,二少爷派人传话来,说请您用完早餐后收拾一下行李,下午会有仆从来帮您搬到西院。”小荷一边布菜一边说,“二少爷说了,您的东西不用动,他会让人小心搬运。”
索菲娅点点头,端起营养液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议洲人习惯的饮用温度——陈砚知倒是细心,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
“陈砚知还说了什么?”
小荷想了想:“二少爷还说,卧室里加装了一扇屏风,是他特意让人连夜赶制的,希望二少夫人不要介意。”
屏风?
索菲娅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屏风?”
“就是那种——隔断用的屏风。”小荷比划着,“二少爷说,新婚夫妇虽然要同住一室,但彼此生活习惯不同,加个屏风,互相方便。他还说,二少夫人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拆掉。”
索菲娅放下营养液,嘴角微微上扬。加装屏风,美其名曰“尊重彼此生活习惯”。这位参事官大人,倒是想得周到,周到得过分。
“我知道了。”她说,“替我谢谢他,说他考虑得很周全。”
小荷笑着应了。
用完早餐,索菲娅上楼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她统共就两只箱子,衣物和书籍都还没完全取出来,重新装回去就是。但那只藏在箱底的微型记录仪,需要换个地方。她想了想,将记录仪从箱底取出,塞进了贴身衣物的夹层里。那个位置,就算有人翻箱子,也不一定会翻到。就算翻到了——她摸了摸腰间的另一枚记录仪,那是备用,必要时可以当作诱饵。
下午三时,陈砚知派来的仆从准时到达。四名仆从,两名搬箱子,两名检查物品——说是检查,其实就是当着索菲娅的面清点一遍,免得东西遗失说不清楚。索菲娅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打开她的箱子,一件一件地取出衣物,登记在册,然后重新装好。整个过程,她面带微笑,心里却冷笑连连。当着她的面清点,看似坦荡,实则是在告诉她:你的东西我们都看过了,别想藏什么。这种“先礼后兵”的做派,果然是帝都权贵的风格。
清点完毕,仆从们抬着箱子离开。小荷陪着索菲娅,穿过花园,向西侧的小楼走去。西院与东院格局相似,也是一座独立小楼,两层高,青砖黛瓦,掩映在几株星际植物之间。但走进楼内,索菲娅立刻察觉到了不同——这里的陈设比东院精致得多,家具是深色实木的,墙上挂着几幅古画,书架上摆满了纸质书,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这是陈砚知的地盘。
“二少夫人,这边请。”一名侍女迎上来,引着她上楼。
二楼是卧室。
推开门,索菲娅第一眼就看见了那扇屏风。那是一扇巨大的木质屏风,高约两米,宽约三米,将整个卧室一分为二。屏风上雕刻着山水图案,工艺精湛,显然是老物件。但索菲娅注意到,屏风的木质很新,雕工的刀痕还很清晰——这不是老物件,而是连夜赶制的新屏风,故意做旧成老物件的样子。
她绕到屏风另一侧,那边是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显然是给她准备的。而屏风这边,是陈砚知的床铺和书桌。
“二少爷说,二少夫人如果觉得不满意,可以调整。”侍女在一旁解释,“屏风的位置可以移动,床铺也可以换到另一边。”
索菲娅摇摇头:“不用,这样很好。”她说着,目光却落在屏风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透过屏风的镂空雕花,在对面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太阳的角度缓缓移动,明明灭灭,若隐若现。
若隐若现。索菲娅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这屏风,透光吗?
她没有问出来,只是默默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陈砚知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索菲娅正坐在屏风这边看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隔着屏风,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走了进来。那人影在屏风前停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什么。然后,绕过屏风,出现在她面前。
“翻译官女士。”他微微点头,语气平淡,“住得还习惯吗?”
索菲娅放下书,站起身:“很好,多谢费心。”
陈砚知的目光扫过她的房间——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衣物收在衣柜里,几本书摆在床头柜上。他的目光在那些书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晚餐是七点,在楼下餐厅。”他说,“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就不陪你用餐了,小荷、路炜随行会伺候。”
索菲娅点头:“请便。”
陈砚知转身离开,绕过屏风,脚步声渐行渐远。索菲娅盯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模糊的人影消失在楼梯口,才重新坐下。她看了一眼屏风。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屏风那边的书桌、椅子、还有窗边的一盆绿植。光影透过镂空雕花,将那些物件的轮廓投射过来,虽然模糊,但能看清大致形状。
透光。
索菲娅心头微微一沉,这屏风,透光。虽然看不清楚细节,但人影、动作、甚至大概的姿势,都能分辨。也就是说,她在这边的一举一动,陈砚知在那边都能看见——虽然只是影子,但对于一个有心人来说,足够了。她站起身,走到屏风前,仔细观察那些镂空雕花。花纹很密,但缝隙不小。她试着将手伸进一个缝隙,手指能穿过,但手腕卡住了——也就是说,无法从这边够到那边,但视线可以。
陈砚知知不知道这一点?应该是知道的。这屏风是他让人装的,他肯定清楚透光的情况。但他还是装了——是故意的?还是觉得无所谓?
索菲娅退后几步,重新坐回椅子上。无论如何,她得小心。晚上睡觉、换衣服、使用记录仪——所有这些,都不能在屏风这边进行。她需要找一个死角,一个陈砚知看不见的地方。她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浴室的门上。浴室在角落里,门是实木的,不透光。而且浴室里有插座,可以充电。如果她把记录仪放在浴室里——
正想着,屏风那边忽然传来声音。
“翻译官女士。”
是陈砚知。
索菲娅一愣,起身走到屏风前。隔着雕花镂空,她看见那个人影正站在书桌前,似乎在整理什么。
“什么事?”
“忘了说。”那个声音不疾不徐,“浴室的热水系统需要提前十分钟启动,开关在门口左侧。如果你需要泡澡,浴缸有按摩功能,开关在浴缸右侧。”
索菲娅微微挑眉:“多谢提醒。”
“不客气。”那个人影顿了顿,“还有,夜里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叫我。屏风隔音不太好,说话能听见。”
索菲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知道了。”
那个人影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整理东西。索菲娅回到椅子上,重新拿起书,但她的心思早已不在书上了。他知道屏风隔音不好,也就是说,他知道这屏风透光、透音,知道它挡不住什么。但他还是装了——是为了给她一点心理安慰?还是为了让她放松警惕?
不知道。这个陈砚知,比她想象的更难缠。
晚餐是索菲娅一个人用的,陈砚知果然没有下来,小荷说他一直在书房处理公务,直到深夜。索菲娅用完晚餐,回到楼上,洗漱完毕,换上睡衣,躺进被窝。隔着屏风,她能看见那边的灯还亮着,那个人影坐在书桌前,似乎在写什么东西。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睡不着。
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陌生的气息——还有屏风那边那个陌生的男人。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数羊。数到三百只,还是睡不着。她又翻了个身,面朝屏风。透过雕花镂空,她看见那边的灯还亮着,那个人影还在书桌前。
他在写什么?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索菲娅盯着那个人影,不知不觉间,数起了他翻页的次数。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道数到第几次,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索菲娅是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睛,发现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金黄色的光带。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屏风那边。
那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前也没有人。索菲娅松了一口气,起床洗漱。
刚换好衣服,卧室的门被敲响。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陈砚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内政部制服,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端着一杯营养液。见门打开,他将营养液递过来,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你昨夜翻身十七次,睡眠质量堪忧。这是刚热好的营养液,加了助眠成分,喝了吧。”
索菲娅愣住了,她接过营养液,盯着陈砚知看了三秒。那个男人面不改色,仿佛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可能会下雨”之类的话。
“十七次?”她重复了一遍,“你数的?”
“床板有轻微的嘎吱声。”陈砚知说,“每次翻身都会响,我睡眠浅,听得见。”
索菲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但理智告诉她,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居然数了她一夜翻了多少次身?
“陈参事官。”她扯出一个微笑,“您连这个都统计?难怪帝国议会效率低下——敢情您的时间都花在数别人翻身上了。”
陈砚知挑了挑眉,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翻译官女士误会了。我不是刻意数的,只是睡不着,顺便记了一下。”
“睡不着?”索菲娅抓住重点,“您为什么睡不着?”
陈砚知沉默了一秒,然后说:“新环境,认床。”
索菲娅几乎要笑出声来。
认床?一个三十九岁、在帝国军官学院待过、在政务院摸爬滚打十几年的男人,认床?这话说出来,三岁小孩都不信。但她没有戳穿,只是点点头:“原来如此。那今晚我给陈参事官准备点安神的熏香?”
“不必。”陈砚知摇摇头,“翻译官女士把自己的睡眠质量改善一下就行。十七次翻身,按这个频率,你白天肯定没精神。”
索菲娅咬咬牙:“多谢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