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帝国讲究效率,银灰色是能量护罩最稳定的颜色。议洲的彩色建筑虽然美观,能量损耗却比我们高出百分之十七。”
索菲娅挑眉:“陈参事官对建筑能耗也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陈砚知推了推眼镜,“内政部管的事情杂,多少要涉猎一些。”
又是这种滴水不漏的回答。索菲娅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那陈参事官一定很忙。”
“还好。”陈砚知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索菲娅女士在议洲外交部,想来也不轻松。八年从基层到首席翻译官,这个晋升速度,在议洲应该不多见。”
索菲娅的笑容不变:“陈参事官对我的履历倒是清楚。”
“联姻之前,总要了解一下。”陈砚知说得云淡风轻,“就像索菲娅女士想必也看过我的资料一样。”
两人的目光再次相撞。
这一次,谁都没有先移开。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片刻后,索菲娅先笑了:“陈参事官说得是。既然是联姻,彼此了解总是应该的。”
陈砚知微微颔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悬浮车继续向前,穿过帝都的核心区,驶向近郊。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化——高耸的摩天楼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建筑群和成片的绿化带。这里是帝都的贵族聚居区,每一座宅邸都占地广阔,彼此之间隔着精心设计的园林和能量屏障。
“陈家祖宅建于二百七十年前。”陈砚知的声音适时响起,“当年先祖受封时,这一带还是荒地。二百七十年过去,帝都的城区已经扩张到这里了。”
索菲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远处,一座规模宏大的宅邸渐渐映入眼帘——青灰色的外墙,飞檐翘角的传统建筑风格,在周围现代化的建筑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宅邸上空,能量护罩形成的透明穹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将整个宅邸笼罩其中。
“很有历史感。”索菲娅说。
“二百七十年,在人类历史上不算长。”陈砚知说,“但在星际时代,能在一个地方住二百七十年的家族,已经不多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感慨,又像是炫耀。索菲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宅邸。
悬浮车在宅邸正门前缓缓降落。车门开启,一股清新的草木香气扑面而来——那是能量护罩内特有的气候控制系统营造的“自然气息”。门前的台阶上,十几个人已经等候多时。打头的是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身后跟着几名管家模样的随从。
陈砚知率先下车,回身向索菲娅伸出手。
索菲娅搭着他的手下车,目光落在那位妇人身上。
那是一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以两百岁的生命尺度而言,这个外表年龄意味着她的实际年龄可能在六十到八十之间。她穿着藕荷色的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精致的髻,面容温婉,眉眼间与陈砚知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母亲。”陈砚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范檽迎上前来,目光落在索菲娅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那目光里有关切,有审视,还有一丝复杂得难以言明的情绪。片刻后,她伸出手,握住索菲娅的手。
“一路辛苦。”她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长辈特有的慈爱,“砚知这孩子,没有怠慢你吧?”
索菲娅微笑着摇头:“陈参事官很周到。”
“还叫陈参事官?”范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都是一家人了,叫他砚知就好。”
索菲娅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是,母亲说得是。”
那一声“母亲”叫得范檽眼眶微红。她点点头,拉着索菲娅的手往里走:“来,先进屋。你父亲在议事堂等着,晚上还有家宴,今天怕是不得闲。等过两天安顿下来,我再带你好好逛逛这宅子。”
索菲娅任由她牵着往前走,余光却瞥见陈砚知站在原地,正与一名管家低声交代着什么。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金丝眼镜反射着淡淡的光,看不清表情。
这就是她未来要面对的人。她想,表面温文尔雅,实则深不可测。初次见面的短短半小时里,他已经试探了她两次——握手时的虎口试探,车上关于履历的询问。而她自己呢?她又露出了多少破绽?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拇指划过时的触感,那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轻微到如果不是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察觉。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想确认什么?还是单纯的习惯使然?
索菲娅收回目光,跟着范檽走进陈家大宅。
正厅里,陈揽颐已经等候多时。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家常长袍,站在厅堂正中,身姿挺拔如松。见她们进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范檽身上,随即转向索菲娅。那目光比范檽的更加锐利,更加直接,像一把手术刀,想要剖开她的皮囊,看清里面的每一根骨头。
索菲娅迎着那目光,不卑不亢地微微躬身:“见过父亲。”
陈揽颐看了她片刻,微微颔首:“一路辛苦。砚知都安排好了?”
“都安排好了。”陈砚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交代完事情跟了上来,“客房已经收拾妥当,索菲娅的行李也送过去了。”
“嗯。”陈揽颐点点头,“先让她休息吧。晚上家宴,还有的是时间说话。”
范檽拉着索菲娅的手:“走,我带你去看看房间。你父亲这人话少,你别介意。”
索菲娅微笑着摇头:“父亲是政务院副议长,日理万机,能抽空见我,已经是看重了。”
这话说得得体,范檽听了点点头,陈揽颐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满意。
穿过正厅,绕过花园,范檽带着索菲娅来到陈家北路后院东侧的一座独立小楼前。小楼两层高,青砖黛瓦,掩映在几株星际植物之间。门口站着两名侍女,见她们过来,齐齐躬身行礼。
“这是你以后住的地方。”范檽说,“砚知的院子在西边,隔着一道花园。你们新婚燕尔,按理说应该住在一起,但砚知说你们还不熟,先分开住,等熟悉了再说。”她顿了顿,叹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你要是觉得不合适,尽管说。”
索菲娅摇摇头:“砚知考虑得很周到,我没有意见。”
范檽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那你先休息。晚上六点,我来接你去正厅。”
说完,她带着侍女离开了。
索菲娅站在小楼前,看着范檽的背影消失在花园尽头,这才转身走进楼里。楼内陈设简单雅致:一楼是会客室和书房,二楼是卧室和浴室。她的行李已经送了过来,两只箱子整齐地摆在卧室一角。索菲娅走过去,打开其中一只,从夹层里取出那枚微型记录仪。
记录仪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的绿光——那是待机状态。她轻轻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绿光转为红色,开始录制。
“今日已抵达帝都。”她压低声音,对着记录仪说,“初次见到陈砚知。握手时,他试探了我的虎口。此人表面温和,实则敏锐,需加倍小心。陈揽颐目光锐利,城府极深。范檽态度温和,暂时看不出深浅。初步判断,陈家上下,无一人可轻信。”
说完,她按下按钮,红光熄灭。
索菲娅将记录仪收回箱底,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陈家的后花园,星际植物在能量护罩的笼罩下生长得郁郁葱葱。更远处,能看见西边那座小楼的轮廓——那是陈砚知的住处。
此刻,那座小楼的窗户亮着灯,索菲娅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与此同时,西边的小楼里,陈砚知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把玩着一枚微型数据记录仪——款式与索菲娅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银灰。
“初次见面。”他对着记录仪说,“索菲娅,二十六岁,虎口有薄茧,位置与长期使用量子记录仪的特征吻合。此人绝非普通翻译官。握手时,她的瞳孔有细微收缩——她察觉了我的试探。反应速度极快,受过专业训练。”
他顿了顿,想起那双眼睛里的不屑。“她看我的第一眼,眼神里有不屑。”他继续说,“一个初次见面的议洲翻译官,凭什么对帝国参事官不屑?要么是年轻气盛,要么是——她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如果是后者,她的真实身份,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说完,他按下按钮,将记录仪收进抽屉。
起身走到窗边,他看见东边那座小楼的窗户也亮着灯。
两盏灯,隔着花园,隔着星光,隔着初见的试探与防备,在帝都的夜色中遥遥相望。
陈砚知看着那盏灯,忽然想起父亲陈揽颐说过的话:“政治联姻,最怕的不是对方别有用心,而是——你自己动了心。”
他当时回答:“父亲放心,我不会。”
但现在,看着那盏灯,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不是因为动了心,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期待这场博弈会走向何方。他收回目光,拉上窗帘。
东边的小楼里,索菲娅也同时拉上了窗帘,两盏灯先后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