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港的光芒从能量护罩的穹顶倾泻而下,经过三层过滤系统的处理,最终落在接机大厅的地面上时,已经变成了柔和的暖白色。这是帝国皇室特许的待遇——帝都星际港作为整个奥科罗森帝国最重要的门户,其照明系统严格遵循《光污染管制条例》的规定,任何未经过滤的自然光都不得直接照射进港区。但今天,为了迎接来自合盟议洲的联姻使团,管制条例破例放宽了三个标准单位。
陈砚知站在贵宾通道的入口处,腕间的量子计时器显示他还需要等待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
他习惯性地在心里进行时间换算:足够他读完三份简报,或者复盘昨天政务院那场关于边境驻军预算的争论,或者——观察这个星际港的每一个细节。
他选择了后者。
帝都星际港的贵宾区占地约两万平方米,分为上下三层。顶层是外交使团专用通道,此刻空无一人;中层是贵宾候机厅,透过半透明的能量隔断,能隐约看见里面正在等候的几位帝国贵族;底层就是他现在站立的地方,接机大厅,挑高十五米,穹顶镶嵌着三千六百块能量过滤板,每一块都可以独立调节透光率。
这是帝国工程学的杰作。三千六百块过滤板,每一块都价值一个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而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让来自议洲的客人,在踏上帝国土地的第一时间,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星光。
恰到好处。
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看不出情绪的笑容。
“砚知。”
身后传来脚步声。陈砚知没有回头——从那稳健的步频和刻意压低的呼吸声,他已经判断出来人的身份。
“七叔。”
陈广安的脚步在他身侧停下。陈家这一辈兄弟八人,其中有五人是二房、三房叔公的孩子。长房共有三子,陈砚知的父亲陈揽颐是长房二子,此刻正稳坐政务院副议长之位;而这位陈广安,则是三房二子,在族中行七。与三房长兄的沉稳内敛不同,陈广安在外交部供职三十年,养成了八面玲珑的处事风格。此刻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帝国礼服,领口绣着外交部副部长的星纹,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失亲切。
陈广安今年八十七岁。以两百岁的生命尺度而言,这个年纪不过刚刚走完人生的五分之二,正值盛年,阅历与精力都处于巅峰。他在外交部副部长的位置上坐了十五年,未来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继续攀升。但此刻,他的目光落在陈砚知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关切。
“提前十七分钟到岗。”陈广安看了一眼计时器,“你父亲说你做事严谨,果然不假。”
陈砚知微微侧身:“七叔专程过来?”
“顺路。”陈广安的目光扫过接机大厅的各个出口,“今天有批外交部的文件要送议会审批,正好路过。”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顺便看看,我们家这位新媳妇,到底是什么模样。”
陈砚知没有说话。
陈广安等了片刻,见他不接话,也不恼,自顾自地说下去:“议洲那边传来的资料我看过了。索菲娅,二十六岁,平京星环索家长女。索家虽然不是什么权贵,但在学界颇有名望。她祖父索明远是议洲语言学会的创始会员,父亲索康在平京大学任教。她自己十八岁进入外交部翻译司,八年时间晋升为首席翻译官,精通八种星际语。”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陈砚知一眼:“八年,从基层到首席。这个晋升速度,在议洲外交部不算慢。”
陈砚知终于开口:“七叔想说什么?”
陈广安笑了笑:“我只是提醒你,这个女人不简单。议洲外交部那是什么地方?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何况——”
他的话被一阵轻微的嗡鸣声打断,接机大厅穹顶的三千六百块能量过滤板同时调整角度,原本柔和的暖白色光芒渐渐转为淡蓝——这是飞船即将进港的信号。巨大的全息显示屏上,一艘流线型的星际飞船正在缓缓接近,舰体表面的议洲徽章清晰可见。
“译舟号。”陈广安眯起眼睛,“议洲外交部的专属舰,能坐这艘船来的,至少也是中层以上官员。你们家这位新媳妇,排场倒是不小。”
陈砚知没有回应他的阴阳怪气,只是抬眼看向穹顶。
能量过滤板的调整已经完成,淡蓝色的光芒均匀洒落,将整个接机大厅笼罩在一种近乎梦幻的光晕中。这种光线最能衬托人的肤色,是帝国接待贵宾的标准配置。据说当年设计这套系统时,专门请了七位顶尖的光学专家,耗时三年才调试出最完美的光谱。
三年,三千六百块过滤板,无数人力物力,就为了这一刻。
陈砚知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到了。”陈广安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接机大厅正面的巨型舱门缓缓开启,能量屏障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一股经过加压调温的空气从通道中涌出,带着星际航行特有的臭氧味和某种陌生的气息。
第一个走出通道的是议洲使团的礼宾官,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性——以两百岁的生命尺度而言,四十岁尚在少年期,但他的举止已经透着老练。他穿着深蓝色的议洲制服,胸口别着外交部徽章,目光扫过接机大厅,在陈砚知和陈广安身上停留片刻,随即侧身让开——
然后,陈砚知看见了她。
索菲娅。
她穿着一件议洲外交部翻译官的深蓝色制服,立领,收腰,袖口绣着三道金线。制服剪裁合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挺拔的肩线,却又不过分贴身,保持着外交官的端庄。一头黑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面容——陈砚知迅速在心里进行分析:眉眼间距略宽,显示理性思维能力较强;鼻梁挺直,符合平京星环汉族后裔的典型特征;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情;眼睛——她的眼睛正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陈砚知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内容:审视、好奇、警惕,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屑。
不屑。
陈砚知几乎要笑出来,他在心里给这个女人贴上了第一个标签:议洲花瓶翻译。
索菲娅也在同一时刻完成了对陈砚知的评估,陈砚知西装笔挺,深灰色,帝国政务院的制式款,但料子明显是定制的——那种光泽度和垂坠感,普通参事官一年的俸禄都买不起。金丝眼镜,镜片是防窥视的量子镀膜,从外面看不见眼睛的细微表情。站姿笔挺,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是帝国军官学院的标准站姿——也就是说,他受过军事训练。
还有那个笑容。
那是一个标准的帝国官僚式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控制在七度左右,眼角微微眯起,恰到好处地掩饰了眼底的真实情绪。这种笑容,她在议洲外交部见得太多了,那些老油条们最擅长的就是这种笑容——看起来亲切,实则拒人于千里之外。
三十九岁。她想,以两百岁的生命尺度,他不过刚刚走出少年期,踏入青年期的门槛。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她在心里给这个男人贴上了第一个标签:帝国迂腐官僚。
“索菲娅女士,欢迎来到奥科罗森帝国。”陈砚知迎上前去,伸出手。他的帝国官话标准流利,不带任何口音——这倒是有些出乎索菲娅的意料,很多帝国官僚说官话时都带着帝都特有的拖腔,听起来慵懒而傲慢,但他没有。
索菲娅伸手握住:“陈参事官,久仰。”
握手的那一瞬间,两人的目光再次交汇。
陈砚知的手干燥温暖,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用力显示强势,也不轻飘飘地显得敷衍。但就在这短暂的一两秒里,他的拇指无意间划过她的虎口。
那是一个极轻微的动作,轻微到如果不是刻意留意,根本不会察觉,但索菲娅察觉了。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如常。
陈砚知松开手,侧身介绍:“这位是我七叔,外交部副部长陈广安。”
陈广安的笑容比陈砚知热情得多,伸出手:“索菲娅女士,一路辛苦了。议洲到帝国这段航程不短,译舟号虽然舒适,毕竟比不上地面安稳。”
索菲娅得体地回应:“陈副部长客气了。译舟号的设施很好,我休息得不错。”
寒暄间,使团的行李已经开始从传送带上运出。陈砚知示意身后的随从上前接手,自己则陪着索菲娅向出口走去。
“索菲娅女士是第一次来帝都?”他问。
“第一次。”索菲娅的目光扫过接机大厅的穹顶,“早就听说帝都星际港的设计堪称帝国工程学的杰作,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三千六百块能量过滤板,每块都可以独立调节。”陈砚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据说当年设计时,设计师的初衷是让每一位抵达帝都的客人都能看到‘恰到好处’的星光。”
“恰到好处。”索菲娅重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帝国果然讲究分寸。”
陈砚知听出了她话里若有若无的讽刺,却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一笑。
一行人穿过接机大厅,走出贵宾通道。通道尽头,三辆悬浮车已经等候多时。打头的那辆是陈家的专车——加长型行政级悬浮车,车身漆黑,表面涂着能量吸收涂层,车窗是单向透视的量子玻璃。车门开启时,车厢里暖黄色的灯光自动亮起,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香气。
陈砚知亲自为索菲娅打开车门:“请。”
索菲娅微微颔首,弯腰上车。陈砚知随后跟上,在她对面落座。陈广安识趣地坐进了第二辆车,使团其他成员和行李则上了第三辆。
车门关闭,悬浮车无声地升起,汇入帝都的空中交通流。
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索菲娅的目光落在车窗外。帝都的街景从舷窗外掠过——高耸的摩天楼群、纵横交错的空中走廊、穿梭如织的悬浮车流。建筑物的外墙大多呈银灰色,是能量护罩的标配颜色,但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远处,政务院大厦的尖顶直插云霄,顶端悬浮着帝国的全息徽章——星鸢与闪电,每隔几秒旋转一周。
“帝都的建筑很有特色。”她开口打破沉默,“银灰色为主调,简约实用,不像议洲那样追求色彩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