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柰的手伸过来,放在他手背上。
“撤军的旨意是朝廷下的,我本来也应该撤离。”她说,“但打回去是我选的。”
管晓彦没说话。
“小燕儿。”姜柰的声音很低,“打回去,不是为了朝廷,而是为了河原……西北三郡,那么多人。”
管晓彦的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
他在黑暗里翻身,把脸埋进姜柰的肩窝,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领。姜柰的手抬起来,放在他后脑勺上,拇指摩挲着他后颈,像在河原的每一个夜晚。黑暗里很安静,管晓彦攥着她衣领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戴着面具,也好。”
“嗯?”
“你白天戴着面具,别人看不见你的脸。晚上不点灯,也看不见。”管晓彦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变成了那种管晓彦式的、理直气壮的规划,“只有我知道你长什么样。”
姜柰没说话,但管晓彦感觉到她胸腔里震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笑。”
“你就是笑了。”管晓彦把脸往她脖子里又拱了拱,“反正只有我能看见。那个什么德君贤君,他们都不行。他们看到的都是面具,只有我看到的是你。”
姜柰的手停在他后颈上。
“好。”她说。
94
第二天早上管晓彦醒过来的时候,伸手往旁边一摸——空的。被窝已经凉了。
「姜柰上朝去了。」系统的奶音冒出来。
管晓彦把脸往姜柰睡过的那块一埋,深吸了一口气。枕头上还有她头发上残留的气息,不是任何熏香,就是他熟悉的、在河原闻惯了的气味。
“燕侍君。”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轻轻的,“您今日该去给皇后请安。”
管晓彦一骨碌坐起来。皇后——小鸾!
他几乎是跳下床的,自己手忙脚乱地把衣裳套上了。小太监端着铜盆进来,被他这速度吓了一跳。管晓彦洗了脸,让小太监给他梳了头,再对着铜盆里的水面照了照。知府家的儿子这张脸,其实跟他以前有几分相似。
「宿主,你确定就这样去?」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放心。
「就这样。」管晓彦拍了拍衣襟,「小鸾又不是外人。」
皇后寝殿在永宁殿的东北面,比管晓彦住的偏院大了两倍不止。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管晓彦刚走到门口,一个小太监就从里面迎了出来,双手拢在袖子里,脸上带着挑不出错的笑:“燕侍君万安。皇后今日不见人,请回吧。”
管晓彦的笑容僵在脸上:“不见人?我是新进宫的侍君,按规矩该来请安——”
“皇后说了,免了。”小太监的笑容纹丝不动,“往后也不必来。”
管晓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虚掩的院门。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拐过回廊拐角,站住了。
「系统,那个小太监还在门口吗?」
「在呢宿主,不过他在打哈欠。」
管晓彦靠着墙等。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脚步声往另一头去了。他从拐角探出头,那扇门又虚掩上了。
管晓彦三步并作两步溜到院门口。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的时候,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院子比他想象的要素净,没有月季,也没有兰花,只在墙角种着一丛竹子,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正殿的门敞着,檀香味比院门口浓得多,混着墨和纸的气味。
殿内靠窗的地方设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经卷,砚台里的墨半干了。案角搁着一只小香炉,青烟笔直地往上升。一个男人跪坐在案前,穿一身玄色的袍子,料子很素,只在袖口绣了一圈暗纹。头发拿一根白玉簪子松松地绾着,垂下来的发丝里夹着几根白的。他手里握着笔,正往经卷上抄字,一笔一画,不快不慢。
“小鸾。”管晓彦叫了一声。
章鸾的手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来。脸还是那张脸,下颌的线条被岁月削薄了,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仍然是美的。他看见管晓彦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搁在案上的手碰到了笔山,笔从笔山上滚下来,在抄了一半的经卷上拖出一道墨痕。
“你——”章鸾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管晓彦一边跨过门槛一边说:“是我,小燕儿。你别怕,我不是鬼,我换了一副身子,就是那个——借尸还魂,你懂吧?反正我还是我,就是脸不一样了。”
章鸾已经站起来了。他比从前瘦了,袍子穿在身上空了一截,站在长案后面,看着管晓彦那张和从前不一样了的脸。
“小燕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个名字碰碎了。
“是我。”管晓彦说,“管小燕儿,跟你一个村出来的,管劁匠家的老五。咱们一起嫁去河原姜府的。”
章鸾的眼睛红了。
他绕过长案,走到管晓彦面前,伸手在他脸上摸了摸,确认他是活的,然后问:“你怎么才来?”
“我以为你没了……每年你的忌日,我都给你烧东西。”章鸾说,“我想着,钱在地下从来不缺,所以就烧了烙饼、糖糕、包子……包子是韭菜馅儿的,你应该能收到吧?”
管晓彦不由得笑出来:“没收到啊,我没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