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

轮到管晓彦侍寝，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来接他的公公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光晕晃晃悠悠的，照得脚下的石板路忽明忽暗。管晓彦跟在后面，走过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长巷。灯笼的光照在两侧的宫墙上，墙砖的颜色被火光染成一种暖融融的赭红，但管晓彦没心思看。

他在意识里跟系统说：「我准备好了。」

「宿主，你确定吗？需不需要买个镇定buff——」

「不用。」管晓彦打断她，「我自己的娘子，我镇什么定。」

系统没接话。

公公把他领到一处寝殿门口，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管晓彦跨过门槛，门在身后合上了。没有灯。他站在门内，眼睛睁得再大也看不见任何东西。黑暗浓稠得像是一缸墨汁，从四面八方把他裹住。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管晓彦不需要看见。他走了三步，膝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床沿。然后他隐约感觉到一个人影，即使看不清面容，也能从身体上感觉到熟悉。

管晓彦立刻整个人黏了上去，搂住那人的腰，叫了一声：“娘子！”

那个人影僵了一瞬。

管晓彦没管。他把自己整个贴在她身上，像在河原的每一次同房，天还没亮时偷偷醒来把她抱得更紧一样，然后就什么也不想了。

过程非常顺利，甚至称得上舒适。

管晓彦在黑暗里闭着眼睛，感觉到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带起一阵酥麻。她的拇指摩挲着他后颈的时候，他心想，她果然能认出自己。身体换了，身份换了，从劁匠的儿子变成知府的儿子，但她认出他了。

结束之后，管晓彦躺在黑暗里，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揉过的面。他伸手去够她的手，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背——

她的手缩回去了。

管晓彦的手指停在黑暗里。

“从哪里学的？”姜柰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热，不冷。

“什么？”管晓彦的声音有点懵。

“这些勾引人的手段。”姜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不带任何温度，“谁教你的？”

管晓彦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你……你发什么神经？”他一下子坐起来，“还是说你有双重人格的？刚才……弄我的是谁，现在翻脸不认人了？”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

管晓彦看不见她的脸，但他听见她的呼吸变了一下，像是某种被什么击中了，产生极短暂的停顿。

“小燕儿？”那不热不冷的外壳碎了，底下露出来的语气，终于成了他熟悉的那个。

“是我啊！”管晓彦带着一股子气，“不然呢？你以为是谁？哪个不要命的敢这么往你身上黏？”

黑暗里停顿了一瞬。那只熟悉的手伸过来，摸到了他的脸，拇指停在他眼角，轻轻地、慢慢地摩挲了一下。

“你换了个样子。”姜柰的声音很低。

“那你也变了。”管晓彦说，“面具，黑纱，往龙椅上一坐，讲话冷冰冰的。我还没说你吓人呢，你倒先翻脸了。”

姜柰没说话。她的手捧着管晓彦的脸，而后她轻轻地亲了他一下。

93

第二次结束之后，管晓彦趴在姜柰旁边，脸埋在她颈窝里。姜柰的手搭在他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他的脊骨。寝殿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黑暗浓稠得像一床厚被子，把所有的东西都裹在里面。

管晓彦把脸往她脖子里又拱了拱，闷闷地开口：“娘子。”

“嗯。”

“你白天戴那个面具，晚上又不让点灯。”管晓彦的声音黏黏糊糊的，还带着刚才没散干净的鼻音，“这是为什么？我都差点儿没认出来。”

姜柰的手从他后背上移开，在黑暗里摸索了一下，找到了他的手。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脸上。

管晓彦的手指触到她的皮肤——左边颧骨往上的位置，有一片不平整的纹理。比一般的刀疤更细碎，像是被无数细小的东西同时划过，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眉骨，再往上，没入发际线。

管晓彦的手指停在那里，没敢动。

“河原。”姜柰平和地说，“我方撤走之前，在城墙上留了火炮。我带兵打回去的时候，炮响了。”

她的语气像只是在说昨天的晚膳。

“眼睛受了点儿伤。”她接着说，“平常的光还行，但强光不行，尤其是大太阳底下，睁不开眼。干脆就戴个面具，省得解释。”

管晓彦的手指还贴在她眼角那片不平整的皮肤上。他知道河原以后是二线城市，他上辈子——第一辈子——还去河原市旅游过。他知道历史上的河原会守住，会变成大城市，那个与周宗主联姻的孟皇是河原王的后代。他知道结局，但他不知道过程，不知道在过程中有谁付出过代价。

他的手开始发抖。

“哭什么。”姜柰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我没哭。”管晓彦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手抖成这样。”

管晓彦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脸朝上躺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睁着眼睛盯着看不见的天花板。

“那个老昏君。”他说。

“要不是她把驻军撤走，河原城根本不会破。”管晓彦的声音带上了些愤恨，“要是没撤军，你根本不用打回去，根本不用被炮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