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呢宿主。」
管晓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为什么知府的儿子——就是我这副身体——因为选秀自尽?」
系统的奶音停了一下:「因为在很多人眼里,姜柰是叛贼。」
管晓彦睁大了眼。
「河原撤军是叛国行为,但魏阴城的文人们不这么看。」系统说,「她们只知道姜柰是边将,带兵打到了京城,把皇帝赶下了台,这叫得国不正。」
「得国不正?」管晓彦的声音在意识里抬高了,「河原被围的时候她们在哪儿?敌军进城屠杀的时候她们在哪儿?姜娘子守边疆的时候,她们在魏阴城的大宅子里喝甜汤呢!」
系统的奶音没接话。
「现在她把敌军打回去了,把昏君赶下去了,她们坐在她守住的魏阴城里,说她的国是抢来的?」管晓彦的声音在意识里很高,「没有姜柰,她们现在全都得流亡!」
系统客观地说:「宿主,你这副身体的原主人,就是听着这些长大的。」
管晓彦站在配殿正中,胸口像是堵了一团东西。知府的儿子,十五岁,养在深宅里,从来没去过河原。他只知道姜柰是叛贼,而他的娘亲把他送去选秀,选中了就要嫁给叛贼,选不中也有可能被安排给叛贼的同党——他选了死。
真让人生气。不是气这个男孩,而是气那些吃饱了打厨子的白眼狼。
85
管晓彦正式进宫那天,是个大晴天。
跟他同批进来的还有三个少年,一个比一个长得好看。年纪最长的姓沈,眉眼生得冷,从进了宫门就没笑过。年纪最小的姓许,圆脸杏眼,说话带笑,见谁都喊哥哥。还有个姓周的,不声不响,走路的时候眼睛只盯着自己的脚尖。
管晓彦谁也没多看,他在心里跟系统说:「四个人,三个一看就是来争宠的。我不一样,我是来养老的。」
「宿主,一亿三千万积分。」
「养老和还债又不冲突。」管晓彦理直气壮,「我在河原的时候,不就是每天摸摸鱼、抱抱孩子,日子就过去了。积分也照样攒着,虽然攒得慢了点儿。」
系统没接话。
管晓彦被分到永宁殿的偏院,院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花期刚过,枝头上挂着青皮的小石榴,硬邦邦的,离熟还早。
当天晚上,御膳房送来的晚膳是四菜一汤,外加一碟点心。管晓彦坐在桌前,刚拿起筷子,院门口就来了一个人。许侍君,那个圆脸杏眼的少年,端着一碟蜜渍梅子站在门口,笑得眉眼弯弯的:“燕哥哥,这是我家乡的梅子,你尝尝。”
管晓彦接过来了。许侍君没走,站在门口往院里看了一眼:“燕哥哥这院子真好,石榴树比我那儿的高多了。”
管晓彦说还行。许侍君又站了一会儿,见管晓彦没有留他说话的意思,笑了笑走了。
管晓彦把蜜渍梅子放在桌上,继续吃饭。刚吃了两口,院门口又来了一个人。周侍君,那个不声不响的少年,送了一碟核桃酥,也不多说话就走了。
管晓彦送他出门,看着周侍君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系统,」他在意识里说,「他们这是在拉帮结派?」
「是的呢宿主,后宫向来如此。」
86
第二天,管晓彦知道了许侍君为什么给他送梅子。
他去御花园散步,远远听见假山后面有人说话。许侍君的声音,还是带着笑的,但内容跟昨天完全不一样:“那个燕竹,第一天进来说话就结巴,也不知道皇上看中他什么。”
另一个声音管晓彦不认识,大概是哪位早进宫的君侍:“听说是知府的儿子,庶出,亲爹生他的时候就没了。”
“庶出啊。”许侍君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恍然,“那就难怪了。听说他连自己排行都说不利索,站在敞轩前面,手都在抖。皇上大约是觉得他可怜吧。”
管晓彦站在假山这边,没有出声,只是转身走了。
回到偏院,他在意识里说:「系统,那个许侍君昨天还喊我燕哥哥。」
「宿主,你要小心呢。哥哥不一定是哥哥。」
管晓彦没说话。他想起阿檀在河原的时候,也瞪过他、告过他的状。但阿檀从来没有背后议论他,告状都是当面告的,告完了还要抢娘子另一边的位置。管晓彦站在石榴树底下,忽然有点想吃阿檀腌的辣酱菜了。
第三天,管晓彦又遇见了沈侍君。那个从进宫就没笑过的少年,看见管晓彦走过来,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管晓彦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沈侍君忽然开了口。
“别跟他们走太近。”他的声音跟他的脸一样冷,“许侍君背后是德君,周侍君背后是贤君。你谁的人都不是,最好谁也別靠。”
管晓彦站住了:“那你呢?你是谁的人?”
沈侍君看了他一眼,没答,转身走了。
87
又过了几日,管晓彦才真正明白,后宫的气氛为什么这么紧张。
那天他在回廊上遇见两个早进宫的君侍,正靠在栏杆上闲聊。管晓彦没想偷听,但他们说话的声音不轻,大约是觉得这些话也没什么好藏的。
“皇上上个月翻了几次牌子?”
“六次。德君四次,贤君两次。”
“还是没进新人的院子?”
“新人?二十一个排着队呢,轮到新人都入冬了。”
“皇后也不管管。”
“皇后?呵。”那人笑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管晓彦从他们身后走过去,两个人看了他一眼,没避讳,也没招呼。他走远了,才在意识里开口。
「系统。」
「在呢宿主。」
「皇后是不是还没生女儿?」
系统的奶音停了一下:「是的呢宿主。不仅皇后,后宫君侍二十一人,至今无人诞下皇女。」
管晓彦站在回廊拐角,日头照在头顶,但他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二十一个君侍,没有一个生下女儿。皇后不管——不是因为不想管,是因为管了也没用。没有皇女,就没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后宫的每一个君侍就都还有机会。今天你是德君,明天我生个女儿,我就是贵君。二十一个肚子,都在等那一个还没来的女儿。
管晓彦没再说话。石榴树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东边,青皮石榴硬邦邦地挂着,他想起河原姜府的院子里,小鸾和阿檀的孩子在月季和兰花中间跌跌撞撞地走。那时候他以为,婚后的日子都是那么过的。
现在看来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