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
第二天早上，管晓彦拿换洗衣服进去的时候，小鸾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沿上，头发披散着，嫁衣叠得整整齐齐搭在床尾。姜柰不在，大概天没亮就去营里了。
姜府的小厮烧了热水，一桶一桶提进来倒进浴桶里。小鸾脱了衣裳坐进去，水没到胸口，热气蒸得他脸儿泛红。他靠在桶壁上，闭着眼，好一会儿没说话。
管晓彦在旁边，用皂角水刷他的长发。窗纸上映着早晨的光，比南边的光要薄一些，被水汽滤过一道似的。
“小燕儿。”小鸾睁开眼。
“嗯？”
“我跟娘子说了。”小鸾的声音被热水蒸得有点软，“等过些日子，把你抬成侧室。”
管晓彦的手停在盆边上：“姜娘子她……她答应了？”
小鸾点头：“是啊。”
“小少爷！”管晓彦激动地握住他的手，“你真是我见过最够义气的人！”
小鸾眨了眨眼：“当然，咱俩谁跟谁啊。”
63
河原的边境冲突，跟管晓彦想象的不是一回事。
他以前以为“交战”就是两军对垒，号角一吹，千军万马冲出去。来了河原一个多月，才知道压根不是那样。
外族来犯，多半是几十人的小队，趁夜摸过来，抢点粮草就跑。有时候连粮草都不抢，就是在边境上滋扰，试探守军的反应速度。姜柰带人追出去，追个二三十里，对方往山里一钻，没了。过几天又来。
“这不就是骚扰吗？”管晓彦跟小鸾嘀咕。
“娘子说，这叫‘疲敌之策’。”小鸾说，“他们人少，打不过，就反复来。今天来一队，明天来一队，让你天天绷着，绷久了总会松懈。等你真松懈了，大队人马就来了。”
“那姜娘子天天追，不累吗？”
“累也得追吧。”小鸾说，“你不追，他们就往前挪。今天摸到城墙根，明天就敢摸到城门里。”
管晓彦没说话了。姜柰每天天没亮就走，有时候半夜才回来，有时候连着两三天不回府。回来的时候也不说话，卸了刀，洗把脸，坐下吃饭。小鸾给她盛汤，她接过来喝，喝完就睡了。第二天天没亮又走了。
这就是河原的日子。
64
姜府还有一个侧夫，叫阿檀，是跟着姜柰原配正夫陪嫁来的。
说是原配的人，实际年纪跟小鸾差不多大。姜柰说他胆子小不惹事，可小鸾来了以后，他就变了个人似的。
头一回正面打交道，是管晓彦去灶房端他跟小鸾的早饭。阿檀也来端自己的早饭，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取同一碗粥。
管晓彦看了他一眼，把手缩回来，让他先端。阿檀把粥端走了，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管晓彦一眼，下巴微微抬起来：“我是先来的。”
管晓彦愣了一下：“什么？”
“我先来的。”阿檀又说了一遍，“你往后要记得。”
管晓彦看着他把粥端走了，心想这人有毛病。
后来他把这事跟小鸾说了。小鸾只说：“他说得也没错，他确实是先来的。”
65
阿檀有些奇怪的行为，疑似是在争宠。
姜柰难得有一日早回来，赶上跟后院夫郎们一起用晚餐。管晓彦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正要在姜柰另一边坐下，阿檀端着一碟辣酱菜进来了。
“娘子爱吃这个。”他把辣酱菜放在桌上，挨着姜柰的碗，然后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小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给姜柰盛了碗汤。阿檀立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辣椒腌的肉搁在姜柰的碟子里……你来我往，姜柰面前的食物越来越多。
而她只是默默地把汤喝了，把肉吃了，别的每样都吃了一口……全程没多说一句劝的话。
之后的日子里，阿檀的手段层出不穷。
小鸾给姜柰织帽子，阿檀就给姜柰纳鞋底。小鸾炖了鸡汤，阿檀就酿了酒糟。小鸾在院子里种了一丛月季，阿檀就进山里挖了颗兰花，摆在月季旁边，比着开。
管晓彦一开始都没注意他俩在做什么，只觉得这姜府的日子过得还挺有趣儿。
有一回下了大暴雨，姜柰从营里回来，靴子上全是泥。小鸾让人打了热水来，阿檀已经端着盆蹲在姜柰脚边了。
“娘子，奴来擦这靴子。”阿檀说。
小鸾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布巾，看了看阿檀，转头看跟过来凑热闹的管晓彦。
管晓彦也很纳闷：「什么靴子非得穿着擦？脱下来洗洗不就得了，姜娘子又不是没有换洗靴子。」
阿檀擦了半天，把姜柰原本就湿了一半的脚彻底浸了个湿透，站起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大事的满足。
姜柰脸上的表情似是莫名其妙，又带着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阿檀可真是贴心。”
阿檀捧着脏水盆走了，路过小鸾身边的时候，下巴又微微抬了一下。
66
第二天姜柰回来，小鸾端着盆守在门口。阿檀来晚了一步，看见小鸾已经在擦了，愣了一下，手里的布巾攥得紧紧的。
管晓彦站在旁边，看见阿檀的眼圈都红了，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管晓彦跟过去。阿檀站在自己屋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布巾。
“你……没事儿吧？”管晓彦问。
阿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绷得紧紧的：“我家少爷打五岁就跟娘子定了婚约，他等了足足十年，十年啊！可他一走，娘子还不到两年就纳了续弦……”
他声音里带了哭腔，说不下去了。
管晓彦叹了口气，把那布巾从他手里扯出来，扔到盆里。
“小鸾没要抢你家少爷的位置。”管晓彦说，“你家少爷是可惜，但他终归也是嫁过心上人了。况且就算前面等了十年，真正成亲也还不到半年，自然也没有孩子，你不能拦着不让娘子续弦吧？”
阿檀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憋了回去，却只是瞪了他一眼。
67
之后阿檀真哭的次数少了，不过小鸾和管晓彦还是合伙逗他玩。
但阿檀会告状。姜柰一回来，他就跟过去，说主君今天又怎么欺负他，管小燕儿又怎么捉弄他。像什么小鸾把月季花往他兰花前面挪了挡光，小燕儿偷看他腌酱菜之类的，全是鸡毛蒜皮的事儿。
姜柰每次都听完，然后说：“好，我回头说说他。”
于是阿檀就满意了，回过头又跟管小燕儿抢娘子另一边的位置。
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