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劁匠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变现”是什么说法,她不晓得,但意思差不多明白——不是什么老实的念头,但像是聪明人的想法。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花椒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你在章家这些年,”管劁匠说,“比在家都久。”
管晓彦没接话。
管劁匠叹了口气:“想去就去吧。”
劁匠夫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管晓彦,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进了灶房。
管晓彦站在花椒树底下,听见灶房里传来摔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重。
59
又过了一年。
小鸾出嫁那天,章家院门口挂满了红。管家套了五辆马车,一辆坐人,剩下的装嫁妆。
劁匠一家也来送了。
劁匠夫郎站在人群里,手里拎着个包袱。马车快走的时候,他挤到车窗外,把包袱塞进来,里头是烙饼和腊肉,油纸裹了好几层,还滚烫着。他说了句“路上吃”,就往后退了。
管劁匠站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隔着车窗看了管晓彦一眼,点了个头。
马车动了。
管晓彦把车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回看。章家的院门越来越远,门口挂的红联被风吹得翻卷起来。管劁匠还站在原地,劁匠夫郎走到一边,掩面似乎在落泪。
小鸾坐在马车里,穿着大红的嫁衣,管晓彦坐在他旁边。
“小燕儿。”小鸾说。
“嗯。”
“你爹爹给你带了什么?”
管晓彦把包袱打开一条缝,烙饼的热气混着腊肉的咸香涌出来。他拿了一块给小鸾。
路途遥远,吃饱最重要。
60
河原的城墙也是青砖的,但跟魏东城不一样——魏东的砖是青灰色的,磨得平整,砌得严丝合缝;河原的砖颜色更深,带着铁锈似的褐,砖缝里填的也不是白灰,是一种发黑的泥浆,好些地方已经鼓出来,又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沟。城墙根底下长着密密的苔藓,墨绿墨绿的,一直爬到半人高。
街道是石板铺的,但石板的颜色已经看不出了,被车轮和马蹄磨得又光又滑,低洼处积着前两天的雨水。两边的屋子比南边矮,屋檐却伸得长,檐下垂着一排竹槽,大概是接雨水用的。空气里潮津津的,混着泥土和草叶子被沤过之后的那种味道。
姜府在城北,门口两盏大红灯笼已经挂上了。马车还没停稳,里头就迎出来两个穿着利落的仆从,接嫁妆的接嫁妆,牵马的牵马。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身量不高,腰板儿笔直,头发拿布巾包得一丝不苟,走过来对小鸾行了个礼,说自己是姜府的管事。
“前线有急事,将军晚些回来。”管事说,“主君先请进府歇息。”
管晓彦跟着小鸾往里走。院子比章家的大了一倍不止,地面铺着石板,石缝里也长着细细的青苔。靠墙立着兵器架子,从长枪大刀到火铳火炮摆了一排,仔细看能瞧出些暗红的锈迹——不是没擦,是这地方的空气太潮了,擦完了隔夜又锈。
婚房布置得喜气,红帐子红被褥,窗上贴着双喜字,桌上摆着交杯酒和几碟果子。两个小厮跟着进门行礼,打了热水来给小鸾擦脸,之后就也告退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小燕儿。”小鸾说,“这地方跟咱们那儿不一样。”
管晓彦想说那当然不一样,这是边疆,但他没说出口。小鸾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嫁衣的袖口——他知道小鸾在怕,人刚嫁过来就遇上前线交战,是个人都会怕的。
可小鸾不知道,这地方几十年后会变成孟国数一数二的大城市。
“是不一样。”管晓彦说,“但院子挺大。”
61
天擦黑的时候,外面有了动静。
管晓彦正坐在小鸾对面翻桌上盘里的果子,听见脚步声就站了起来,正瞧见进屋的人。
那女人身量高挑,穿一身深蓝色的窄袖袍子,袖口收得利落,腰间束着皮带,挂着一把短刀。她跨过门槛,灯笼光先照在她脸上——皮肤比南边的人深一个色号,眉尾微微往上挑,下颌线条像是刀裁出来的。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大而稳,却是一点声儿都没有。
她看见管晓彦,也没命令他出去,只停在两步之外,让他自己出去。
管晓彦逃也似地走了,出了门才激动地在意识里叫:「系统!」
「宿主怎么了呢?」
「就是她!」管晓彦的声音抬得更高,「这绝对就是我的女主!」
「你看看那个身高,那个佩刀,那个仪态——」管晓彦的语速越来越快,「她走过来的时候踩在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超绝的控制力——」
「……呃。」
「还有她那个肤色,不是黑,是那种晒出来均匀健康的小麦色——你懂什么叫美黑吗?这可比那个厉害多了——」
「宿主。」系统的奶音带着熟悉的忍耐,「你只看了一眼。」
「一眼就够了!」管晓彦说,「我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康静公主的配置——我错了。什么康静公主,什么配置不配置的,姜柰就是姜柰。你检测到了没有?现在距离够近了吧?」
「……检测到了。」系统的奶音里带着一种已经放弃抵抗的认命,「确实是她。」
管晓彦差点跳起来。
「我就知道!」他在意识里喊,「我从魏东城到河原,从南边到北边——」
「宿主,你冷静。」
「我很冷静!」
婚房的门合上了。管晓彦悄默声地摸到窗前,耳朵竖得笔直。里面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能听见小鸾的声音和姜柰的声音交替着,不高不低。窗纸上映着烛光,两个人的影子偶尔晃一下。
「系统,他们在说什么?」
「我是系统,不是窃听器。」
过了一会,窗纸上的人影淡了,大概是两人往里屋去了。
「怎么没动静了?」管晓彦问。
「……宿主,人家要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