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夫人也是把大小姐赶出去了。”二老爷说,“你之前也看见了,大小姐一年到头不回来,是夫人不让她回来。主君也病了一场,一整年下不了床。打那以后,身子就没好过。”
管晓彦蹲在墙根底下,二老爷院里的竹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他这时候才明白了,为什么大老爷从来不亲近小鸾,也不亲近任何人。
46
之后阿青果真带着小苕走了,逢年过节也回村里看看。
又过了一段时间,管晓彦放假回家,进门就看见劁匠夫郎坐在花椒树底下择菜,脸上带着一种藏都藏不住的高兴。
“爹爹!”管晓彦叫了一声。
劁匠夫郎抬起头,手里那把韭菜还没放下就笑了:“小燕儿回来了。正好,有喜事跟你讲。”
管晓彦蹲过去,从盆里捡了根韭菜帮着择。劁匠夫郎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你大哥说了门亲事。”
“啊?”管晓彦愣了一下,“哪家的?”
“邻村赵家的。”劁匠夫郎说,“那家养了十几头猪,你娘娘去劁过好多回了,她家还买过咱家母野猪配的猪崽呢。”
管晓彦有点印象,管劁匠提过那户人家,说是女主人很早就没了,全靠夫郎拉扯一个闺女。那赵家爹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里里外外一把抓,闺女反倒不怎么吭声。
“赵家那个夫郎,”管晓彦斟酌了一下,“不是说特别不好相与吗?”
劁匠夫郎把择好的韭菜码齐,搁进盆里:“那是从前。前阵子那赵家爹病了,说是在圈里滑了一跤,摔着腿了,可腿好了之后还是发热、身上疼,家里猪也不大管了。”
他这么说着,倒还有些感慨,似是挺同情那赵家爹的:“你娘娘去劁猪的时候知道了,就跟赵家提了这门亲。让猪娃嫁过去,伺候她爹。”
管晓彦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
“那赵家闺女本来不好说亲,就因为她爹太厉害了,谁家都不愿意把儿子嫁过去受气。”劁匠夫郎接着说,“现在她爹病了,你娘娘这时候提亲,赵家求之不得呢。”
“那大哥呢?”管晓彦问,“大哥愿意?”
“你大哥没说啥。”劁匠夫郎说,“他前两天跟你娘娘去那家瞧了一眼,说那闺女是个老实的。”
管晓彦又拿起一根韭菜。
管劁匠打的什么算盘,他这会儿全明白了。
什么伺候病人,什么赵家求之不得——说到底就是趁赵家爹倒了,把大哥塞进去当家。赵家还欠着管劁匠的人情呢,母野猪配的猪崽,再加上这回“雪中送炭”嫁儿子过去伺候病人,往后大哥在赵家说话,谁敢不听?
管晓彦把韭菜放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水。
他大哥什么人他是知道的。六七岁就能管着弟弟们,烧火蒸馍馍,这些年家里灶上灶下地里院里,尤其他和小六还小的那阵子,都靠大哥帮着。
赵家闺女是老实人,也好。老实人不会欺负大哥,大哥也不会欺负老实人。大哥嫁过去,猪有人养了,病人有人伺候了,赵家闺女有个能商量事的人了。至于那个家最后谁当家——不用多想,他大哥值得。
47
大哥的喜日子定在秋末。
管晓彦提前跟小鸾说了,小鸾又去跟章财主说了,请下来两天假。而当天晚上,小六竟也从那卉洲格物院回来了。
她穿着一件赭石色的短袄,领口别着一枚铜扣子,头发扎了麻花辫齐整地盘起来,脸上也白净了不少。管晓彦乍一看都没认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他愣了一下,“现在不该上学吗?”
“请假了呀。”小六理所当然地说,“我大哥嫁人,我怎么能不回来。路上好几天呢。”
第二天一早,管劁匠借了辆驴车,把全家都拉上了。
驴车到邻村的时候,赵家院门口已经挂上了红布,院里摆了七八张桌子,灶房顶上冒着热气,猪肉的香味从院子里一直飘到村道上。
酒席确实丰盛。先上的四碟凉菜,猪耳朵堆得冒尖,酱肘花都能透光。之后热菜一道一道往上端,红烧肉颤巍巍的,整鸡炖得筷子一碰就脱骨。赵家别的不多就趁牲畜,肉给得足,每桌上都堆得满满当当。
管晓彦和小六挨着坐。小六从第一道菜就开始吃,筷子没停过。吃到第三碗饭的时候,她终于腾出嘴来跟管晓彦说话。
“五哥哥我跟你说,”她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卉洲格物院的菜全是辣口,连炒青菜都辣。”
管晓彦看着她碗里堆成小山的菜:“那你回来多吃点。”
“那可不。”小六又夹了一筷子肘花,“我们膳堂那个大爷,做什么都是一把辣椒一把花椒。如果不是爹爹从小给我塞花椒,我舌头早扛不住了。”
倒是多亏劁匠夫郎的“免疫疗法”了。
酒席吃到后半截,小六已经吃撑了,大人们也开始唠家常。管晓彦和小六互相看了一眼,悄悄从席上溜了出去。
赵家村有条河。这河不宽,水也浅,河滩上全是鹅卵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
兄妹俩也晓得晚上河水危险,就沿着河走,聊聊近期发生的事儿。
忽然小六的脑袋偏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
“有鸟叫,像是没听过的。”小六说着,就往河边的芦苇丛里走。
管晓彦对鸟不感兴趣,也怕惊飞了小六要找的东西,只远远地在路边等着。。
然后一条绳子从背后伸过来,箍住了他的脖子。
管晓彦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是空白的。那麻绳勒在他喉咙上,往后拖,他的脚在鹅卵石上打滑,鞋底蹭着石头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拼命扭头,想看清是谁,但脖子被箍死了,只能看见一片深色的衣料和一只手——女人的手,指节干瘦,脏兮兮的。
他惊恐万分,张嘴想喊,可喉咙被勒着发不出声。
正当管晓彦以为他就要完蛋了的时候,忽然一团火从那芦苇丛里冲出来,燎在了他身后那人的头发上。
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绳子松了。管晓彦连忙挣脱出来,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好几步,才敢回头。
那个女人已经退出好几步远,头发上的火拍灭了,但袖子似是沾上了什么东西,还着着,在黑暗里很是刺眼。她用袖子在身上拍了好几下,又在地上滚了两圈,方才把火压灭,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跑了。
小六把手脚不听使唤的管晓彦拉起来:“五哥哥你没事儿吧?”
管晓彦大口喘着气,嗓子带着被勒过的疼,手也在不停地抖。
“没事了没事了,”小六握住他的手,说,“那家伙跑了。”
管晓彦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是什么人?”
“谁知道。”小六往那女人跑的方向看了一眼,“多半儿是这村的疯子……反正跑了就行。”
管晓彦又喘了两口气,视线落在小六另一只手里攥着的东西上——是个巴掌大的金属物件,一头有个小口,另一头带着个扳机似的机关。
“这是什么?”他问。
小六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给他看:“喷灯。”
管晓彦愣住了。
“格物院发的。”小六解释,“装的是煤油,一按就能喷火。卉洲那边儿也挨着边境,有时候有外族摸进来,我们这些学生也得有武器。”
她把手抬起来,对着空气按了一下,一簇火焰从口子里喷出来,很是吓人。
这下管晓彦感觉到腿也在抖了。他好容易扶着树站直,说:“卉洲……没想到,在这个时代——这个时候,也这么危险。”
“还行吧。”小六只说,“那地儿有监国军哨所,有人护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