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管晓彦起来的时候，阿青的铺位是空的。他自己去灶房端了早饭，把粥碗放在小鸾面前，筷子摆好，茶叶蛋剥了壳搁在小碟子里。
小鸾没吃，看着门口问：“阿青呢？”
“阿青不在。”管晓彦说，“他昨天就没回下人房。”
小鸾低下头，拿起筷子，慢慢喝粥。
连着一旬，阿青再也没出现过。
管晓彦每天去灶房端饭，给小鸾摆碗筷，陪他摆木人。小鸾问过几回，后来就不问了。
第四天夜里，管晓彦躺在通铺上，翻了个身。旁边阿青的铺位空着，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
「系统。」
「在呢。」
「二老爷把他弄死了吧。」
不是问句。
系统的奶音很轻：「……宿主，我也不知道呢。」
管晓彦没再说话。他翻过去面朝墙壁，把眼睛闭上。黑暗里他想起阿青说：“等小燕儿长大些，会照顾小少爷了，我再走。”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脸。
32
阿青消失之后，管晓彦有很长一段时间睡不踏实。
他以前觉得，人没了总会有个交代，就连人贩子来村里，也有个“安家银子”的说法。
但阿青没有说法。二老爷叫他去说话，他就再也没回来。没有人提，没有人问。二老爷照常给小鸾做衣裳，小鸾问过几回之后也不问了。
阿青不在了，管晓彦晚上也没人说话，有时跟系统聊天就问：「系统，我也会那样吗？」
系统的奶音有些疑惑：「宿主指什么？」
「就是——」管晓彦想了想，「突然没了。被人叫去说话，然后就不回来了。」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管晓彦以为她又要说“我不知道呢”，但她没有。
「宿主，」系统说，「你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有家长的。」
管晓彦愣了一下。
「你娘娘管劁匠，在村里很有人缘。」系统说，「你不是卖身契，是章家从村里雇的。你要是没了，你娘娘会到章家问，村里人会知道。这件事不会像阿青这样，悄没声地就过去了。」
管晓彦没说话。
「所以，」系统的奶音说，「宿主不用太担心，你在这个世界不是一个人。」
管晓彦把被子往上拉，盖过头顶。
「系统，」他说，「你这回还挺有用的。」
「……宿主，我一直都很有用。」
管晓彦没接话，闭上眼睛。他这回很快就睡着了。
33
过了一阵子，阿青离开的事渐渐淡了。
这天轮到管晓彦放假，他起了个早，把灶房新蒸的馒头装了三个，又拿了一小罐酱菜。正往包袱里塞，小鸾从屋里出来了，穿一件二老爷新做的月白褂子，站在门口看他。
“小燕儿，你今天回家？”小鸾问。
“是啊。”管晓彦把包袱系好。
小鸾想了想，说：“我跟你一起去。”
管晓彦犹豫了一下，想着他也有些日子没离开章家的院子了，于是答应：“行啊。”
小鸾转身回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也拎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管晓彦看了一眼，小鸾把包袱打开一条缝给他看——芝麻糖、枣糕、桂花糕，还有一摞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茯苓饼。
“小少爷，带这么多干嘛？”管晓彦问。
小鸾把包袱重新系好：“给你家的。”
两个人出了章家院门，沿着村道走到管劁匠家。管晓彦推开门，院里没人，灶房那边冒着烟，院里的花椒树苗又长高了一截，叶子绿得发暗。
“爹爹！”管晓彦喊了一声。
劁匠夫郎从灶房探出头，手在围裙上擦着，看见管晓彦先笑了一下，然后看见他身后的小鸾，愣了愣。
“章家小少爷，”管晓彦说，“跟我回来玩。”
劁匠夫郎连忙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招呼小鸾进屋坐。小鸾把手里的包袱递过去，说“给你们的”。劁匠夫郎接过来打开一看，连声说这怎么好意思，太多了太多了。
这时小六也从院门口蹿进来。她晒得黑了不少，扎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裤腿一高一低，手里攥着一把狗尾巴草。她本来是冲灶房去的，看见管晓彦和小鸾就改道跑过来。
“五哥哥！”她跑到管晓彦面前，又盯着小鸾看。
小鸾也看着她。
“这是我妹妹，叫管花椒。”管晓彦解释了一句，又介绍小鸾，“这是章家小少爷。”
“小少爷哥哥。”小六叫了一声，把手里那把狗尾巴草往小鸾面前一递，“送你。”
小鸾愣了一下，接过来。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蹭在他袖口上，沾了点碎叶子。
“送我……干什么？”小鸾问。
“好玩儿啊。”小六说，“我给你编兔子。”
她说着就从小鸾手里抽出三根，三两下就编好了一个兔子头，像束花一样还给小鸾。然后又看管晓彦手里还没有，又向他伸手：“再还给我三根呗。”
小鸾又抽出三根狗尾巴草给她。
小六编了另一个兔子头，递给管晓彦，然后直接往他身上爬：“兔子送给五哥哥了，五哥哥跟我玩骑大马好不好？”
管晓彦不得不给她当马骑了一圈，而小鸾在旁边一直看着。
过了一会，大哥听见院里小六闹腾的声音，过来把她抱走了。而小鸾还在看。
管晓彦心里有点明白了，他张嘴刚想对小鸾说“让你爹爹也给你生一个妹妹”，话都到舌头尖了，然而他咽回去了。
小鸾的亲爹早没了。大老爷对他一点也不亲，二老爷倒是会给他做衣裳，但阿青就是被二老爷叫去说话再也没回来的。这两个人，没有一个会像劁匠夫郎那样真心宠着孩子，所以他们后来也不生了，而小鸾的两个姐姐，跟他也一样不亲。
管晓彦默默地想，地主家的少爷大约也不是那么好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