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当天管晓彦没再见到阿青。

晚上阿青没回屋，第二天早上才回来。

管晓彦起来穿戴整齐，去小鸾那报道时，阿青正端着小鸾的早饭，跟平时一样，碗筷摆得整整齐齐，粥的热气往上飘。

但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对。步子比平时小，落脚的时候微微顿一下，有些特定的角度不能碰着。阿青把粥放到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大概是弯腰的时候腰上也带着疼。

他眼睛也是肿的，像是哭了一整夜。

管晓彦心想，阿青怕不是被二小姐罚了家法。

因为阿青身子不舒服，管晓彦今天主动多干了活，还把阿青放在盆里的脏衣裳抱出去洗了。

幸好过了两天，阿青走路姿势又对了，大概伤得不重。

二小姐在家没待几天，就回书院去了。确定她已经离开后，管晓彦在意识里跟系统说：「终于走了。那章二就是个疯子。」

「是的呢，」系统的奶音难得地跟他在同一立场上，「宿主说得对。」

管晓彦本来还想多骂两句，系统这么快就认同了，他反而骂不下去了。

30

又过了几日，小鸾在屋里跟着阿青学打络子，管晓彦也装模作样地学，因为太简单了，总闲得摸鱼。正当他走神着，忽然听见院里有人喊阿青，说大老爷叫他去正房一趟。

阿青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线，理了理衣裳往正房去了。

管晓彦心里咯噔一下，不由得也跟上去——只是悄悄地，没让阿青发现。他跟到正房窗根底下猫下腰，窗户开着半扇，里面的声音传出来，听得还算清楚。

大老爷的声音先响起来：“阿青，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大老爷。”

大老爷又问：“你来章家的时候多大？”

“七岁。”

“八年了。”大老爷说。

阿青没接话。

大老爷又说：“你是我买进来的，签的是卖身契。按规矩，你这一辈子都是章家的人。”

阿青说：“是。”

“但我也不是不近人情。”大老爷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从小带小鸾，带得仔细，我都看在眼里。如今你也十五了，该想想往后的事。”

管晓彦在窗根底下，心里忽然悬了起来。

大老爷接着说：“我可以认你做章家的养子，托媒人给你说一门亲事，嫁出去。嫁妆章家出，不会让你空着手走。”

院子里有风，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管晓彦想着，大老爷平时冷冷清清的，倒也是个好人。阿青这个年纪，在古代确实该嫁了，不然等小鸾长到能出嫁的年纪，阿青都嫁不出去了。

可阿青的声音隔了一会儿才响起来，很轻：“大老爷，我还想再陪小少爷几年。”

“为何？”大老爷问。

阿青沉默了好一会儿。管晓彦蹲在窗根底下，看不见阿青的脸，但听见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小少爷……是我从小带大的，有什么话也不好跟别人讲。小燕儿现在也小，不如等他长大些，会照顾小少爷了，我再走。”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大老爷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语气跟先前没什么两样：“知道了。这事确实也不好勉强，你回去吧。”

31

又过了一个多月，管晓彦发现阿青不太对。

先是吃饭的时候。阿青平时胃口好，章家在下人伙食上也不克扣，他每顿能吃两碗。但这阵子筷子动得慢，有时候夹起一筷子菜，送到嘴边又放下。有天早上端小鸾的粥，粥还没上桌，他自己先偏过头干呕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但管晓彦听见了。

阿青放下粥碗，没事人一样继续摆筷子。

管晓彦看了他一眼，没问。

后来是夜里。管晓彦睡通铺靠墙的位置，阿青睡外侧。他半夜被哭声吵醒过几回——憋在嗓子眼里，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夹着翻身的动静，翻过去又翻过来。管晓彦没动，睁着眼听了一会儿，又把眼睛闭上了。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白天阿青还是那个阿青。给小鸾梳头，陪小鸾摆木人，洗小鸾换下来的衣裳。走路也不像二小姐走之后那两天那样顿着疼了，但人瘦了一圈，手腕骨支棱着，原先圆润的脸也尖了些。

管晓彦在意识里跟系统说：「阿青是不是——怀了。」

系统的奶音停了一下：「宿主怎么知道？」

「我爹怀小六的时候就这样。」管晓彦说，「闻不得味儿，夜里睡不踏实。二小姐走了快两个月了。」

他在脑子里把那些他之前没细想的事拼起来。二小姐回来那天晚上，阿青一夜没回屋。第二天早上他走路的姿势，腰上不敢用力，碗底磕在桌上比平时重。管晓彦当时以为是家法。后来阿青走路顺了，他也就没再想。

但现在阿青开始吐了。

管晓彦蹲在井边搓小鸾的衣裳，搓了两把，停下来，盯着盆里的水泡。

「系统。」

「在呢宿主。」

「阿青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呢。」系统的奶音有点犹豫：「但是可以推测，章家二小姐大概不会娶一个家仆呢。」

管晓彦没说话。他把衣裳拧干，抖开，搭在竹竿上。槐树底下小鸾在摆木人，阿青靠在树身上看着他。

正房那边过来个小厮，说二老爷叫阿青过去一趟。

阿青站直了，拍了拍衣裳，跟着走了。

「二老爷，」管晓彦在意识里说，「把阿青叫去干什么？」

系统没答。

小鸾把小木人也泡在水盆里游泳，再捞出来一个一个擦干，摆在槐树底下的石头上。他数了一遍，说少了一个。管晓彦在水盆里摸了一圈，并没找到。

小鸾说：“阿青怎么还不回来？”

管晓彦说：“二老爷找他说话呢。”

小鸾“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阿青去了很久。

天擦黑的时候，二老爷的小厮又来了，把小鸾的晚饭端过来。小厮把食盒放在桌上，对管晓彦说：“小少爷的饭，你照看着吃。”

管晓彦问：“阿青呢？”

小厮说：“二老爷留他说会儿话，晚些回来。”

阿青一夜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