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他是被一阵动静弄醒的。

门开了，脚步声进来了，不止一个人。管晓彦的眼睛还是糊的，只能看见几个深浅不一的色块在晃动，但他的耳朵已经能工作了。

“来来，让我瞧瞧。”一个女声，是管劁匠。

管晓彦感觉到自己被一双手从爹爹怀里拽出来。那双手干瘦的，指尖还有点凉，让他有些难受。如果是普通的婴儿，此时大概率会哭，但他作为一个懂事的高中生强行忍住了。

管劁匠把他举到跟前，没说话。管晓彦使劲睁眼，想看清他这辈子的母亲长什么样，但视网膜还是那副不配合的样子，只看见一团模糊的轮廓。

管劁匠把他翻来覆去地看，最终说了句：“真不错。”

而后，管晓彦听见大哥的声音从矮处传上来：“我也要看！”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降低了一点，大哥的脸凑过来。管晓彦看不清，但他感觉到一团暖烘烘的东西靠近了，还带着一股面粉的味道，有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

“好软。”大哥说，“像面团儿。”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被家人围观”，获得5积分。」

管晓彦还没反应过来，系统的声音又响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任务“被母亲评价”，获得5积分。」

「当前账户余额：10积分。」

管晓彦有点发蒙：「被评价也算任务？」

「当然算呢宿主。」系统说，「被家庭成员关注和评价，是婴儿建立社会关系的第一步。」

接着，二哥和三哥也凑过来了，不知道多少只小孩子的手在他脸上和身上摸了又摸。管晓彦有点忍不住了，哭了两声，劁匠夫郎连忙把他搂回怀里，让大孩子们离远点。

二哥的声音又问：“小五要叫什么名字？”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管晓彦也竖起了耳朵——名字这件事他之前完全没想过。他娘娘姓管，所以他默认自己还叫管晓彦，但现在一想，这个名字不像管劁匠会起的。

果然，管劁匠说：“大郎叫猪娃，老二叫猫儿，老三叫喜鹊，老四叫蛇苗，小五就叫……小燕儿吧。”

管晓彦的意识在这一刻凝固了。

行吧。同音字，忍了。

13

过了一个多月，到了收花椒的季节。

管劁匠从集上回来的时候拎了一篓子鲜花椒。劁匠夫郎接过来一看，粒粒饱满，手指一捻就是一股冲鼻子的麻香，连声说好。

当天晚饭，花椒就登场了。

花椒下油锅的那一声“滋啦”，是晚饭开始的信号。然后大哥端着一盆菜上桌，二哥三哥的筷子伸过去，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麻！”三哥的声音含着一口菜。

“爹爹，我不要吃花椒！”二哥抗议说。

“新鲜的花椒香，”劁匠夫郎理所当然地解释，“特别下饭，多吃点儿。吃几次就习惯了。”

大哥没说话，但管晓彦看到他默默地把菜往面汤里涮了涮。

这样的对话之后又重复了几顿。一开始二哥还会说“不吃花椒”，到后来连这句都不说了，只是每次菜端上来的时候会先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准备，然后伸筷子。

管晓彦比他们惨。

哥哥们好歹是一天三顿饭，麻也只在吃饭的时候麻，而他是全天候的。

劁匠夫郎吃了花椒，父乳里就带了花椒味。管晓彦每次喝奶都像是在喝一碗看不见的花椒炖奶，第一口下去的时候他还试图挣扎，在意识里要求系统介入。

系统说：「宿主这也不能怪我呢，你爹爹爱吃花椒这件事我确实管不了。」

管晓彦很崩溃：「你不是系统吗？你不是能托梦吗？你托个梦让他少吃两口不行吗……」

系统只是反问：「托梦也需要被使用者同意呢，你觉得你爹爹会同意少吃花椒吗？」

管晓彦沉默了。

他爹不会的。

又喝了一个月，管晓彦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了。不是花椒味变淡了，是他的舌头放弃抵抗了。麻从一种刺激变成了一种背景，管晓彦不再注意到它，但它一直在那儿。

他甚至在意识里跟系统说：「你说我断奶之后，会不会不习惯没有花椒味的东西？」

「有可能呢宿主。」系统说，「人类的口味偏好很大程度上受早期饮食影响。」

管晓彦想了想，说：「那我以后要在怀孕的时候就天天吃茴香，这样我的小孩长大以后也喜欢吃茴香。」

系统沉默了几秒，劝他：「宿主，冤冤相报何时了，这边建议你不要这么做呢。」